寿春,伪帝宫。
袁术已然称帝,国号“成”,年号“仲家”。
他高坐其上,一身明黄龙袍绣着九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这僭越的纹饰,在真正的大汉皇宫里,只有天子才能使用。
他年过四旬,面皮因常年养尊处优而显得过分白净。
三缕长须精心修剪过,每一根都透着刻意的修饰。
此刻,他正用戴着七彩琉璃扳指的右手,慢条斯理地抚摸着御座扶手上那颗七彩琉璃龙头。
那动作轻柔得近乎暧昧,仿佛在抚摸宠姬的肌肤。
而他没想到的是,买这些高价七彩琉璃制品的钱,大部分都流入刘夏的“桃花源村”。
此刻,袁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与这慵懒姿态格格不入。
那是贪婪与多疑交织的复杂神色,像一只守在洞口的老鼠。
既想攫取眼前的食物,又生怕那是陷阱。
堂下,吕布的使者王楷躬身而立,额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能感觉到御座上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像狐狸般,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吕布……”袁术终于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慵懒,“要朕发兵去救他?”
王楷连忙躬身更深了些,但声音却因紧张而微微发颤:“陛下明鉴!
曹操若得徐州,实力必然大增。
下一个要吞并的必是陛下的寿春!
吕布将军愿与陛下结盟,共抗国贼曹操!”
“国贼?”
袁术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夜枭的啼叫,
“他曹操是国贼,那朕是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了:“曹操不是一直以‘汉臣’自居吗?
在他眼里,朕才是那个‘逆臣’吧?”
王楷闻言语塞。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是啊,在曹操那里,在天下许多诸侯那里,这位坐在龙椅上的“陛下”,可不就是最大的“国贼”吗?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袁术手指敲击龙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慌。
这时,左首的谋士杨弘出列了。
他是个五十余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眼神里总带着几分算计。
“陛下,”杨弘拱手道,“王使者所言,虽直白了些,却不无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楷,又回到袁术脸上:“曹操此人,野心勃勃。
他若真得了徐州,整合了吕布的兵马,下一步必是南下。
届时他以‘讨逆’为名,结盟天下诸侯共伐寿春——陛下,那才是真正的危机啊。”
袁术的手指停了。
他看向杨弘,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但就在这时,右首的阎象也站了出来。
“陛下不可!”阎象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颤抖,“吕布是何等样人?
先事丁原,见利忘义而弑之;
再事董卓,见色起意又弑之!
此乃豺狼之性,反复无常!
今日陛下若救他,来日他羽翼丰满,必反噬其主!
这等人,救之何益?!”
“更何况,”阎象越说越激动,“曹操势大,我军即便与吕布联手,胜算又有几何?
若败,不但损兵折将,更会彻底激怒曹操;若胜……
陛下,您真以为吕布会信守承诺,与陛下平分徐州吗?”
王楷脸色一白,急道:“阎公此言差矣!
温侯此番是真心……”
“真心?”阎象冷笑,“吕布若有‘真心’二字,丁原、董卓也不会死得那般凄惨!”
“够了。”
袁术轻轻两个字,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靠在御座上,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王楷、杨弘、阎象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这一刻,他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救吕布?确实可能引来曹操的怒火。
不救?等曹操吞了徐州,下一个真可能是自己。
但若救了……能从吕布那里得到什么?
忽然,袁术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里藏着狡黠,藏着算计,更像一个商人找到了绝佳的买卖时机。
“救,可以。”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愉悦,“但吕布需答应朕三个条件。”
王楷心中一紧,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问:“陛下……请讲。”
袁术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送其女吕玲绮至寿春为质。”
王楷脸色骤变:“陛下!
温侯只有一女,岂能……”
“第二,”
袁术根本不理会他的反应,竖起第二根手指,
“若击败曹军,徐州钱粮,朕取六成。
徐州各郡太守,需由朕任命。”
王楷听后,冷汗已浸湿了后背的衣裳。
“第三……”
袁术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深得让人心底发寒,
“吕布需上表,尊朕为帝,称臣纳贡。
表文需公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吕奉先,是朕的臣子。”
“轰——”
王楷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前两条已够苛刻,但这第三条……这是要把吕布彻底绑死在袁术这艘破船上啊!
一旦吕布公然上表尊袁术为帝,那他就成了天下诸侯共同的敌人。
不,是天下所有还心向汉室的人的敌人!
到那时,吕布除了死死依附袁术,还能去哪儿?
“陛下……”王楷的声音发干,“这……这条件是否太过……”
“太过?”
袁术忽然收起了笑容,那张白净的脸上浮现出冷意,
“王楷,你要弄清楚——现在是吕布求朕,不是朕求吕布。”
他懒洋洋地靠回御座,挥了挥手:“不答应便罢。送客。”
“陛下且慢!”王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容臣……容臣回报温侯,再作定夺!”
袁术看着他跪伏在地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知道,吕布已别无选择。
“给你三日。”他淡淡道,“三日后若无回音,朕便当吕布拒绝了。”
“谢陛下!谢陛下!”
王楷连连叩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大殿。
待王楷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袁术才重新露出笑容。
他看向杨弘:“文先(杨弘字),你看,吕布会答应吗?”
杨弘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吕布此人勇则勇矣,然处境危急。
宛城新败,曹操大军压境,下邳已成孤城。
为求活路……他或许会答应前两条。
但这第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