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弘抬眼看向袁术,眼中带着担忧:
“吕布若公然尊陛下为帝,便等于自绝于天下。
那些还心向汉室的士人、将领,必将离他而去。
届时他即便击退了曹操,也只剩一条路——死死依附陛下。”
“朕要的就是这个。”
袁术眼中闪过冷光,那光芒锐利如刀,
“吕布是一头猛虎,猛虎虽凶,关在笼子里便是好虎。
朕要的,就是把他关进笼子。
一个只能依附于朕、只能为朕所用的笼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阴冷:
“等他在天下人面前尊朕为帝,等他把女儿送到寿春……到那时,他就是朕手中最锋利的刀。
朕指哪儿,他就得打哪儿。”
阎象听到这里,忍不住再次开口:“陛下!
此计虽妙,然风险太大!
曹操五万精锐,皆是百战之兵。
即便吕布答应条件,我军发兵相救,胜负亦在五五之间!
若败……”
“若败又如何?”袁术不悦地打断他,“败了,损的是吕布的兵,是徐州的城!
朕的三万大军,只需在外围策应,见势不妙便可撤回寿春。
曹操再狂,短期内也不敢真来攻朕的国都!”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徐州的位置:“阎象,你不懂。
这乱世之中,不能等,不能怕。
等的越久,怕的越多,死得越快。”
“曹操今日敢打吕布,明日就敢打朕。
朕现在不出手,难道等他把刀架到朕脖子上再出手吗?”
他转身,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最后落在阎象苍老的脸上,一字一顿道:
“朕已决定,若吕布答应条件,便发兵三万相救。
若他不答应……”
袁术眼中寒光一闪,那光芒里没有半点犹豫,只有冰冷的算计:“那就让他自生自灭。
等曹操灭了他,朕再想办法和曹操周旋。
反正……怎么都不亏。”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袁术那张白净而贪婪的脸。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困坐伪帝宫的“天子”,而是一个精于算计的赌徒。
在乱世的赌桌上,他押下了自己的筹码。
而远在下邳的吕布,还不知自己已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一颗可以牺牲,也可以利用的棋子。
此刻,小沛,县衙。
刘备端坐在主位上,手中那封来自下邳的求援信,似有千斤之重。
信上字迹却潦草急促,每一笔都透着吕布的绝望。
他将信缓缓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关羽立于左首,身姿如松,一手抚着及胸的长髯,丹凤眼微眯,似在沉思;
张飞站在右首,豹头环眼瞪得滚圆,胸膛因激动而起伏;
孙乾、简雍等文士则垂手侍立,面色凝重。
“大哥!”
张飞终于按捺不住,蒲扇般的大手“砰”地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
“吕布那三姓家奴也有今日!”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当初咱们好心收留他,他却趁咱们去打袁术,夺了咱的徐州!
那时何等嚣张?
鼻孔都快朝天了!
如今遭了报应,被曹操围在下邳,倒想起求咱们来了?”
张飞越说越气,虎须戟张:“不救!
不但不救,俺还要率军去下邳城下,痛骂那厮三天三夜!
让他羞也羞死!”
关羽轻叹一声,抚须的手停了。
他看向刘备,声音沉稳却带着深沉的忧虑:“三弟所言虽直,却道出了实情。
吕布此人,勇则勇矣,然反复无常,无信无义。
今日救他,便是养虎为患。
他日若反噬,悔之晚矣。”
这时,一直垂首站在堂中的许汜急了。
他是吕布帐下难得的能言之士,此刻额角已渗出细汗,却仍强作镇定。
他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刘使君!
关将军、张将军!
诸位明公!”
他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唇亡齿寒啊!
曹操若灭吕布,尽得徐州之地,整合其兵马钱粮,下一个必是小沛!
届时使君以区区一县之地,如何抗衡曹操虎狼之师?
吕布若在,尚能牵制曹军;吕布若亡,小沛便是孤城一座,危如累卵啊!”
孙乾轻咳一声,出列拱手。
这位素来稳重的谋士,此刻眉宇间也染上了忧色:“主公,许先生所言……确有道理。
吕布虽可恨,然曹操更可怕。
若吕布败亡,我军独力面对曹操,无异以卵击石。”
刘备始终沉默着。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许汜焦急的脸上。
那一刻,他心中天人交战:救吕布?
那三姓家奴确实可恨,夺城之仇未报。
不救?
许汜说的对,曹操若吞了徐州,下一个就是小沛。
仁义……大义……生存……
良久,刘备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许先生一路辛苦,且先到驿馆歇息。
此等大事,备需与众人细细商议。
待有定论,必即刻告知先生。”
许汜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刘备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他深深一揖:“那……许某静候佳音。”
待许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堂内的气氛才稍稍松动。
简雍上前一步。
这位素以机变著称的谋士,此刻眼中闪烁着精光:“主公,依雍之见,不如……虚与委蛇。”
“哦?”刘备抬眼,“宪和细说。”
“吕布求援,我等可假意应承。”
简雍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若吕布能守得住下邳,我军便在外围做做样子,策应一番;
若吕布将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等或可另谋出路。”
“另谋出路?”刘备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简雍从刘备案下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主公可还记得,去年有使者自长安来,带来朝廷诏书?”
刘备接过,缓缓展开。
那是一封盖着天子玺印的诏书,字迹工整,言辞恳切。
诚邀天下心向汉室之士,前往朝廷任职。
诏书中特意提及,卫将军刘夏已整顿兵马,蓄势待发,正需贤才辅佐。
刘备的手指轻轻抚过绢帛上的玺印。
那一刻,他眼中渐渐亮起久违的光芒。
那是一种看到希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