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几日,下邳城中,气氛日渐压抑。
曹军围城已十日,每日轮番攻城,虽未破城,却给守军造成巨大压力。
更可怕的是,谣言开始蔓延。
“听说了吗?曹性将军其实是想投降曹军,那一箭本是射温侯的……”
“何止曹性!侯成、宋宪将军也暗中与曹操通信了!”
“温侯这几日脾气愈发暴躁,昨日因一点小事,鞭笞了魏续将军……”
太守府,吕布暴怒地摔碎了一只七彩琉璃盏。
“查!给我查清楚!到底是哪个‘个泡’在散布谣言!”
陈宫面色凝重:“温侯,此必是曹操反间之计。
若我们自乱阵脚,正中其下怀。”
“那你说怎么办?”吕布红着眼睛,“侯成、宋宪、魏续……他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对!
还有曹性,那日他明明可以射杀夏侯惇,为何偏要等那时放箭?
是不是早就投了曹操,故意做戏?”
“温侯!”陈宫提高声音,“此时疑神疑鬼,乃是取死之道!
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等待袁术援军!”
“袁术?袁术!”吕布冷笑,“王楷昨日回来了,你知道袁术开什么条件吗?
要我送玲绮去寿春为质!
还要我尊他为帝!
这是要逼我成天下公敌!”
陈宫沉默片刻:“那……刘备呢?”
“刘备?”吕布更是怒不可遏,“那大耳贼!
说是来援,结果走到半路,突然转向西逃了!
如今怕是已过谯县,直奔汉中去了!
那几日你是病了,我忘了告诉你。
我在城头看得清清楚楚,他那‘大军’从我眼皮底下溜走,还打着‘奉诏赴汉中’的旗号!
曹操居然放他过去了!”
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案上:“‘个泡’刘备,无耻小人!
无耻之极!”
陈宫心中暗叹,怪自己前些时日生病。
此时,外援已断,内患又生。
下邳……恐怕守不住了。
“温侯,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陈宫缓缓道,“趁曹军合围未紧,率精锐突围,南奔寿春。
虽然袁术条件苛刻,但总比城破身死强。”
“突围?”吕布瞪大眼睛,“那吾妻严氏、貂蝉、玲绮怎么办?
城中万余将士怎么办?”
“可遣一将假扮温侯守城,吸引曹军注意。
温侯率千余亲卫,轻装简从,趁夜从南门突围。
至于家眷……”陈宫顿了顿,“可暂时留在城中,待温侯至寿春,再以重金赎取。”
“不行!”吕布断然拒绝,“我吕奉先岂能弃妻女于不顾?
要突围,就一起走!”
“一起走目标太大,必被曹军发觉。”
二人争执不下。
这时,亲卫来报:“温侯,曹军又在北门叫阵,说……说侯成、宋宪将军已暗中献城,请温侯速速投降。”
“什么?!”吕布勃然大怒,“取我戟来!
我亲自上城头看看!”
“温侯不可!”陈宫急拦,“此又是曹操激将法!”
但吕布已不听劝阻,提戟冲出府门。
陈宫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绝望。
城头,吕布果然看到曹军阵前立着几面大旗,上书“侯成、宋宪已降,吕布速降”。
侯成、宋宪本阵城头防守。
看吕布上城,二人吓得脸色惨白,跪地哭诉:“温侯明鉴!
末将绝无二心!”
吕布冷冷看着他们,心中疑云更重。
就在这时,城外曹军阵中忽然推出数十架投石机。
“放!”
巨石如雨点般砸向城头。
“保护温侯!”张辽急呼。
一片混乱中,吕布忽然瞥见城南方向烟尘大起。
“那是……”
探马连滚爬来报:“温侯!曹军正在城南掘渠,引沂水、泗水灌城!”
吕布浑身剧震。
水攻!
下邳城地势低洼,若被水淹,不需攻城,城中自乱!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宫,眼中满是血丝:“公台……现在突围,还来得及吗?”
陈宫仰天长叹:“晚了……曹军既开始水攻,必在四门设伏。
此刻突围,十死无生。”
吕布握戟的手,微微颤抖。
城下,曹军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城头,“吕”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已显孤寂。
夜幕降临,下邳城中开始进水。
低洼处的民房已被淹,百姓哭喊声四起。
吕布独坐府中,面前摆着一坛烈酒。
严氏、貂蝉携吕玲绮默默陪在一旁,无人说话。
“我梦见义父了。”吕布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丁原、董卓……他们在血泊中看着我笑,说‘奉先,你也要来了’。”
貂蝉轻声道:“夫君……”
“蝉儿,你说,若当年我在并州当个普通校尉。
娶个寻常女子,生儿育女,平平淡淡过一生……会不会更好?”
吕布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严氏泪如雨下:“夫君,莫要说这些……”
“我这一生,杀丁原,诛董卓,战曹操,斗刘备……看似轰轰烈烈,实则……”
吕布面露苦笑,“到头来,连妻女都护不住。”
他放下酒坛,走到院中,仰头望月。
月光清冷,洒在他英俊却憔悴的脸上。
“若能重来……”吕布喃喃道,“愿做一普通武夫,不求闻达,但求心安。”
但乱世之中,哪有重来的机会?
次日,刘夏四人策马行至下邳城西二十里处的一处高岗。
勒马远眺,东方那座曾雄踞徐州的坚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然而更触目惊心的景象,却让四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下邳城周,已成一片浑黄汪洋。
滔滔浊水环绕孤城,低矮处的城墙已完全没入水中,只余雉堞如兽齿般露出水面。
水面上漂浮着断木、草席,甚至隐约可见牲畜的尸体。
“这……”许褚倒抽一口凉气,“这是要淹死全城人啊!
连百姓都不放过吗?!”
黄忠面色沉凝,缓缓道:“掘水灌城……这是绝户之计。”
刘夏立于岗上凝视着那片水泽中的孤城,心中却翻涌着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碎片——
“曹公东征布。屠彭城。进至下邳,布自将骑逆击。大破之……遂决泗、沂水以灌城。”
史书冰冷的字句,此刻化作眼前真实的惨景。
“曹操这老小子当真是用兵狠辣,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刘夏微微摇头,“不过此计虽毒,却是有效。
吕布刚得下邳不久,民心未附,军心未固,经此水困,恐怕……”
“下邳……守不住了。”
这个念头闪过时,刘夏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小沛的刘大耳,此时在做什么?”
他哪里知道,刘备向西逃窜的路线与他一行并不重合,双方未曾碰面。
就在这时,忽见一队骑兵从北面官道疾驰而来,约二百骑,衣甲鲜明,打着“曹”字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