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闻言点头:“主公明鉴。
卫将军心机够深。
他此来,是算准了主公不得不以礼相待。
既如此,我们不妨将计就计——以最高礼仪相迎,彰显主公‘尊奉朝廷’之心。
至于他真正的来意……”
郭嘉眼中闪过精光:“见了面,自然知晓。”
曹操大笑:“奉孝知我!
走!”
他大步走出大帐,忽又停步,回头看向帐中众文武,沉声道:
“记住——今日见卫将军,执礼要恭,言辞要谨。
若有谁言行失当,休怪我军法无情!”
“诺!”众将齐声应命。
但每个人心中,都涌起同一个疑问:
这位名震天下的少年卫将军,此刻亲临下邳战场,究竟意欲何为?
而曹操心中,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
刘夏此来,绝不简单。
或许……这将是一场比攻城战更凶险的博弈。
半个时辰后,山道尽头烟尘大起。
一队约五百骑的精锐骑兵疾驰而来,人人玄甲红袍,杀气冲天。
队伍中央护着一辆四驾马车,车帘低垂,看不见车内情形。
车至近前,缓缓停下。
帘幕掀开。
一身玄色常服的曹操缓步下车。
年近五旬的他两鬓已染霜色,但腰背依旧挺直如苍松,步履沉稳如山。
真正夺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
深邃如千年古井,锐利似猎食鹰隼,目光所及,仿佛能洞穿皮囊直抵魂魄。
此刻,这双眼睛正锁定在刘夏身上。
二人,四目,相互对视,皆想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些东西。
山岗上的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一边是乱世中搏杀出的当世枭雄,另一边则是怀揣千年智慧、立志重塑乾坤的穿越者。
在这被血与水浸透的下邳城外,两个注定要执掌时代走向的人物,首次正式会面。
曹操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笑容。
那笑容热忱真挚,宛若故友久别重逢。
他大步上前,拱手一揖——行的竟是平辈相交之礼!
“卫将军亲临,操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刘夏心念微动。
按礼制,自己官阶虽高,但曹操年长位尊,如此放低姿态,既是给足面子,亦是高明试探。
这是在看他刘夏是会倨傲受之,还是谦逊回礼。
刘夏当即侧身半步,执礼更深:“曹将军言重了。
夏途径此地,见将军运筹帷幄,水困坚城,用兵之妙令人叹服,特来请教。”
二人直身,目光再次相接,皆是一笑。
笑容温煦如春阳,无懈可击。
然笑意之下,机锋暗藏。
曹操侧身延请:“荒野山岗,非待客之地。
卫将军若不嫌简慢,请移步营中,容操略备薄酒,细聆高见?”
刘夏颔首:“客随主便,敢不从命。”
众人向曹营行去。
途中,刘夏望向远处那座被浊黄洪水围困的孤城,状似无意地开口: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
攻城略地,本无可厚非。
然引沂泗之水灌城,固然可收奇效,却使万千生灵陷于泽国,田庐尽毁,疫病将生……
将军此举,虽得地利,恐失人和。”
他语调平和,却字字清晰,在肃杀的行军队列中显得格外突兀。
曹操身侧一员虬髯将领闻言,面露不屑,冷哼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攻伐大事,岂能妇人之仁?
那些……”
“放肆!”曹操骤然喝断,声如寒冰,“卫将军面前,岂容你妄议!”
那将领脸色一白,噤声垂首。
刘夏却已驻足,目光落在那将领身上,平静中带着千钧之重:
“这位将军所言‘那些’,所指何人?
可是世代耕作、纳粮缴赋以养军资的大汉子民?
可是父母妻儿皆在城中的寻常百姓?”
许褚虎目圆瞪,声若闷雷:“俺家主公说得在理!
没百姓种地,你们这些将军老爷吃啥喝啥?
靠喝水能打仗?”
黄忠亦缓声道:“我主在汉中、关中力行新政,首重便是‘民为邦本,食为民天’。
为将者若不恤民力,不念生民,纵有韬略,终非正道。”
那将领面红耳赤,嘴唇嚅动欲辩,却被曹操一记凌厉眼风逼得生生咽回。
曹操转回刘夏,面上已复春风和煦,叹道:“卫将军金玉良言,振聋发聩。
是操治军不严,御下无方,让将军见笑了。”
他心下却是暗凛:早闻刘夏在汉中兴屯田、减赋税、修水利,极得民心。
今日寥寥数语,不仅直指水攻之弊,更暗藏“得民心者得天下”的警训。
此人眼界胸襟,果非凡俗。
刘夏语气依旧淡然,却暗含锋刃:“夏在沔阳时便常告诫麾下:
将士刀锋,当向敌寇,而非黎庶。
今日见下邳水漫城垣,百姓漂溺,心中实在难安,故有此一叹,望将军体察。”
曹操目光微动,顺势探问:“卫将军心系苍生,操感佩。
只是不知将军此番驾临中原,是奉诏公干,还是另有要务?”
刘夏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从容道:“奉天子明诏,巡视中原各州,察民情,观吏治,问民生疾苦。
途经徐州,恰见将军用兵如神,故特来拜会,一睹风采。”
“哦?”曹操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笑意更深,“原是钦差巡视,天使临凡。
操更是怠慢不得。”
奉旨巡视?
他心中暗哂。
天子在汉中,诏令出自谁手?
这“奉旨”二字,不过是块敲门的砖,一面照人的镜。
但他并不点破,反而顺势抬高:“既是代天巡狩,操更当略尽地主之谊。
军中虽陋,已备薄酒,万望卫将军赏光。
允操聆听朝廷德音,述说四方民情。”
此言一出,曹操身后诸将谋士神色各异,目光闪烁。
邀入大营?
外有我五万大军环伺,这卫将军当真敢赴这“鸿门宴”?
孔二楞心急,低呼:“少爷,三思!”
黄忠却以目光止之,微微摇头——主公自有乾坤在握。
刘夏闻言,展颜一笑,那笑容清澈坦荡,竟无半分犹疑:
“曹公美意,夏若推辞,反显矫情。
请。”
二人相视,又是一笑。
这一笑之间,试探已过,锋芒暂敛。
真正的博弈,方才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