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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乾一直沉默着，目光在跳跃的火苗与远处黑暗的下邳方向之间游移。
他脸上沾着灰土，文士袍袖破损，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那是智者在绝境中高速运转思考的光芒。
听完简雍的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宪和（简雍字）兄所言极是，求生为上。
然，何处可安身？”
他目光扫过众人，“回小沛？
城池残破，无粮无援，曹军或袁术军旦夕可至。
北上青州？
袁谭与曹操暧昧，道路不通，且我军无力远行。
南下淮南？
乃自投袁术罗网。”
他顿了一顿，语速加快，条理却愈发分明：
“眼下，我们看似山穷水尽，实则不远处，就有一线生机。
甚至可能是……一飞冲天的转机！”
“何处？” 刘备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星。
“下邳！”
孙乾斩钉截铁，手指向东北方向，“下邳战局，便是我们唯一的棋盘！
探马早前回报混乱，如今需立刻再探，明确下邳究竟是谁家天下。
而无论何种结果，”
他目光灼灼，环视关羽、张飞、简雍，最后定格在刘备脸上，
“乾，已思得三策，可应对三种局面。
务必让我军在这死局中，撕开一条生路！”
刘备身体微微前倾：“公佑，计将安出？
速速道来！”
孙乾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智慧和胆气凝聚于接下来的话语中：
“上策，火中取栗，直捣黄龙！”
他眼神锐利如剑：“若探马回报，曹操仍在围城，与吕布相持不下，两军皆疲。
此便是天赐良机！
我军可偃旗息鼓，悄然接近战场外围，潜伏于曹军侧后。
待其日夜攻城、人困马乏，于黎明前或换防之际，戒备最松懈之时——”
他看向关羽、张飞，语气充满激励与决断，
“届时，无需大军。
只需关、张二位将军，精选数十名最悍勇、最忠诚的死士，人衔枚，马摘铃，直扑曹操中军主营！
不要恋战，不要纠缠，目标只有一个——曹操的首级，或其帅旗大纛！
云长将军刀法无双，可正面突进；
翼德将军声若雷霆，可扰乱敌心。
二位联手，天下何人能挡？”
他转向刘备，声音因激动而略颤：“一旦功成，曹操毙命或遭擒，曹军必溃！
我军即可亮明旗号，收拢溃兵，同时疾驰于下邳，面见吕布！
便言我軍去而复返，正是为行此斩首奇策，助温侯破敌！
吕布纵有疑心，见曹操已破，大敌已去，又能如何？
更何况，其又正值用人之际，岂能不兑现先前‘共抗曹操，分治徐州’之诺？
届时，主公坐拥至少半壁徐州，广揽人心，招兵买马，足可成就王霸之基！
此策虽险，然收益最大，可一举扭转乾坤！”
“中策，浑水摸鱼，借势立足！”
孙乾语气稍缓：“若二位将军未能一举擒杀曹操，只是冲乱其主营，令曹军大乱，攻势受挫。
此亦为功！
我军同样趁乱急速入下邳。
面见吕布时，便说前番离去，非是畏战，而是料定曹操势大，强攻难下，故行诱敌、疑兵之计。
我軍假意南走，实则联络袁术（此为虚张声势，以增筹码）。
今见曹军久攻疲惫，故特率精锐回师，与温侯里应外合，共破强敌！”
孙乾继续分析道：“吕布刚愎，却也重利。
我军冲击曹军，必缓解下邳被围的压力。
若吕布听闻我军‘联合袁术’之虚言，即便心中存疑，在强敌未退之时，也必不敢轻易翻脸。
反而需倚重我军，尤其是关张二位将军之勇。
他同样不得不兑现部分承诺，最次，也会划一两个城池予我军休整。
如此，我軍可得暂时安身之地，徐图发展。”
“下策……”
孙乾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
“也是最可能面对的局面。
若探马回报，下邳已被曹操收入囊中。”
他直视刘备，一字一句道：“那便是曹操已胜，吕布已亡或已逃。
我军前有袁术追兵可能，后无退路，粮草断绝，士卒伤残。
此乃真正的绝地。”
他停顿片刻，然后才缓缓吐出石破天惊之言：“既是绝地，便行绝策！
我等便以这最狼狈、最无力、最坦诚的姿态，前往下邳城下，向曹操……请降！”
“投降曹操？!”
张飞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声如炸雷，“公佑先生！
你莫不是被吓糊涂了？
曹操那奸贼，俺恨不得生啖其肉！
向他投降？
不如让俺再冲杀一阵，死个痛快！”
关羽也皱起了眉头，抚须的手停下，丹凤眼中精光闪烁，显然也在激烈思考。
孙乾面对张飞的怒火，神色不变，甚至更加镇定：“翼德将军息怒！
且听乾说完。
此‘降’，非真降！
乃‘诈降’！
是‘蛰伏’！”
他转向更通谋略的关羽：“云长将军明鉴。
曹操多疑，却也爱才，尤重名声。
我军以残兵败将之态请降，示之以弱，表之以诚（迫不得已之诚）。
曹操反而容易接受，甚至可能为了彰显气度、笼络人心，给予虚职安顿。
我等便可暂居其檐下，名为其部属，实则可暗中联络旧部，积蓄力量。
更重要的是——”
他目光扫向东方，声音压得更低：“我等附于曹操，正可借其耳目，观天下之势。
待曹操与朝廷，或与其他诸侯争斗激烈、无暇他顾之时，便是我等金蝉脱壳、脱离樊笼，转投汉中朝廷之日！
此乃效仿古之勾践卧薪尝胆，非为屈膝，实为待时！
保全诸位有用之身，保全这数百誓死追随的将士，以待天时，再图大业！”
孙乾言罢，篝火旁一片寂静。
只有火苗噼啪作响，和远处伤兵偶尔的呻吟。
简雍仔细回味着孙乾的三策，尤其是下策，缓缓点头。
他率先开口：“公佑之谋，思虑周详，险中藏机，绝处求生。
上中下三策，对应三种可能，确是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完备之策。
尤其是下策……看似屈辱，实则暗含生机与后手。
宪以为，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