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缓缓放下酒杯,沉吟道:
“主公求贤若渴,礼贤下士,亲往延揽当世豪杰,本是英雄本色,美事一桩。
然而,此行怕是不妥!”
他话锋一转,面露凝重忧虑之色:“诸位,请恕在下直言不讳。
经此下邳一战,主公神威阵斩吕布,收降文远将军。
然其赫赫声威以及绝世武力,必是震动于大汉天下。
其必成为某些人的眼中之刺、肉中之钉。
曹操何许人也?
那是一代枭雄,其心思之深沉缜密,手段之狠辣果决,绝非袁绍、吕布等辈可比。
他明面上与主公共伐逆贼,看似合作无间,甚至处处让步,以示体面大度。
然其内心,当真甘愿坐视主公声望如日中天,麾下再添似许褚、张辽将军这等良将?”
他看向张绣、杨昂,眼中忧虑更深,声音也低沉下来:
“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主公虽武艺通神,黄老将军神箭无敌,许将军悍勇盖世。
但河北毕竟是袁绍部腹地。
内里形势极其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很难保证曹操的势力、眼线,没有渗透入内。
若曹操……或是忌惮主公坐大的袁绍,或是其他心怀叵测之辈,不行堂堂正正之师,而用阴谋诡计。
或下毒、或刺杀、或挑拨离间、或栽赃嫁祸……
正所谓‘君子可欺之以方’。
主公为人光明磊落,坦坦荡荡,行事往往以正人君子处之。
其虽智计百出,却未必惯于提防此等无所不用其极的鬼蜮伎俩。
听到主公北行,我心中……实有不安,且此念愈演愈烈。”
杨昂却不以为意,摆手道:“元直先生,你们文人呀,就是思虑太多了!
先不说许褚那身霸王再世般的本事,等闲千百人根本近不得他身!
便是我黄师伯,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百步穿杨都是等闲。
能在乱军之中精准拦截冷箭,护得众人周全,何等厉害?
再者,咱们主公是何等人物?
那可是得了老神仙相助之人!
自有大气运庇佑,总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些许宵小之辈的阴谋暗算,如同蚍蜉撼树,岂能伤他分毫?
先生不必过于忧心。”
张绣也点头附和杨昂的看法:“远途所言甚是。
主公行事,看似偶尔行险,实则是每每谋定后动,料敌机先,算无遗策。
曹操虽奸猾,但此时吕布新灭,徐州未稳。
他纵有心思,也未必敢在此时、于河北袁绍地界,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谋害朝廷卫将军,谋害天下皆知的功臣。
那将使他曹孟德彻底失去大义,成为众矢之的。
元直先生或许确是过虑了。”
徐庶见二人如此,知道他们的信心主要源于对刘夏及其核心将领武力的绝对信任。
以及某种对“天命所归”的笃定信念。
知道再与他二人争辩下去也无益处,便不再多言。
只是摇头轻叹一声:“或许吧……但愿是庶多虑了。”
但话虽如此,可他心底那份沉甸甸的不安,却并未散去。
反而变得更加沉重,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
突然,张辽将酒宴的话题引回到正事。
他看了一眼旁边案几上那个始终被黑布严密覆盖的方正木盒,语气肃然:
“吕布的首级,便在此盒之中。
卫将军临行前再三嘱咐,此物需尽快妥善送往成都。
交予其师李彦老先生处置,以全师门清理门户之义。
此事关乎主公师门承诺与信义,亦是对其恩师的一份交代,辽不敢有丝毫延误。
故而,辽在此恳请张太守和元直先生。
若宛城粮草补给能够尽快齐备,我等明日便想告辞上路。
早日赶赴汉中,而后转送成都。”
徐庶闻言,收敛忧思,正色回应:“文远将军放心。
南阳郡粮草辎重,皆是庶亲自督办,库中充足。
明日清晨即可交割装车,绝不会耽误将军行程。
将军忠心王事,急公好义,心思缜密,庶等佩服。
预祝将军一路顺风,早日抵达汉中,觐见天颜,为国效力!”
张辽立刻举杯,相谢。
次日拂晓,张辽与孔二楞便率领并州狼骑,押运着粮草,辞别张绣、杨昂,向南往汉中方向疾驰而去。
送走张辽,徐庶回到府衙书房。
他心中那股对刘夏河北之行的忧虑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如阴云般始终萦绕不去,且愈发浓厚。
他踱步窗前,越想越觉得,刘夏此行看似寻访贤才,实则如同孤身踏入龙潭虎穴,步步惊心。
曹操战后的反应太过“平静”,太过“大度”,甚至主动“相助”。
这完全不符合曹操对潜在强大对手一贯的作风——要么极力拉拢控制,要么趁其未壮及早扼杀。
“不行,此事绝不能仅凭猜测坐视,但也不能空口无凭,徒乱人心。”
徐庶坐回案前,铺开绢纸,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随即挥毫疾书。
他将自己详细的分析和深切的担忧,条分缕析,详尽写下。
包括刘夏公开前往河北寻访赵云可能带来的风险;
曹操袁绍极可能采取的阴私手段;
以及袁绍内部文武矛盾。
最后,他建议加强河北方向情报收集、或许可派隐秘力量接应等
封好信函后,他唤来亲信,郑重嘱咐:
“此信,关系重大,速发往长安,必须面呈贾诩贾文和先生亲启。
事关主公安危与大局走向,务必以最快速度,最稳妥方式送达!
沿途若有阻拦,宁可毁信,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信使领命,携信匆匆离去。
不多时,有值守的探子首领急匆匆入内禀报:“启禀军师!
南阳郡东南边境哨探急报!
发现两支军队同时抵达我郡边境!
一支约两千人,衣甲鲜明,打着曹军旗号,于边境处驻足扎营,并未进入我郡界,似在监视或等待什么。
另一支约五百余人,队伍略显杂乱,但核心旗帜分明,打着‘奉诏入朝’的旗号。
可是……他们并未朝宛城方向而来。
而是离开曹军后不久,便转而向南,沿小道疾行,直奔襄阳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