麹义闻言,身形微微一僵。
他脸上那公式化的恭敬神色几乎维持不住,眼底深处翻涌起复杂的波澜。
刘夏这话,直接戳中了他内心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
他追随袁绍,是为功名利禄,也是因袁绍当时声望正隆。
但“朝廷”、“天子”……这些名义上更高的存在,他并非没有想过。
只是乱世之中,显得那么遥远。
刘夏此刻提起,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目光。
他生硬地回道:“末将……唯袁将军之命是从。
卫将军若无其他吩咐,末将还需清理此地,加强警戒。”
麹义拒绝了刘夏话语中隐含的招揽之意,也避开了那个尖锐的问题。
刘夏也不强求,点点头:“有劳将军。
我等还要用饭,将军可要一同?”
麹义再次抱拳:“职责在身,不敢擅离。
卫将军请自便,末将在外护卫。”
说完,转身大步走出驿站,背影在火光映照下,竟显出几分萧索与挣扎。
刘夏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随即对黄忠、许褚道:“继续吃饭。
看来,这一路,热闹了。”
馆陶驿站的刺杀事件,连同麹义及时“救驾”并澄清非冀州所为的详细报告,很快再次呈于袁绍案头。
同样,一直密切关注河北动向的曹操密探,也将“刺杀失败,袁绍派人保护”的消息,火速传回了许昌程昱手中。
程昱面色阴沉,立刻召集“校事府”骨干,下达了更隐蔽、更周密的指令:
“继续寻找机会!
必须在刘夏离开河北前,做成铁案!
多备几套方案,下毒、制造意外、甚至挑动地方豪强或溃兵……
但务必撇清与我们的一切关联。
所行所指要更模糊,更要让袁绍有口难辩!”
而邺城大将军府,再次议事的气氛却与之前不同。
大多数人的意见依旧围绕“保护刘夏,避免嫁祸”展开。
但许攸在众人散去后,却悄悄留了下来。
“子远(许攸字),还有何事?”
袁绍见许攸一脸神秘,不禁问道。
许攸凑近几步,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狡黠而阴冷的光:
“主公,馆陶之事,已然明了。
必是曹阿瞒那阉宦之后所为!
其心歹毒,昭然若揭!
刘夏经此一事,心中必然也对曹操生出疑虑。”
袁绍点了点头:“你有何高见?”
许攸阴恻恻地一笑:“主公!
刘夏此人,无论其是否怀疑曹操,他日都必将成为主公席卷天下、问鼎中原的最大障碍!
这一点,主公心中当比攸更清楚。”
袁绍默然,算是默认。
许攸继续道:“曹操想借刀杀人,嫁祸主公。
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 袁绍眯起眼睛。
“我们不亲自动手,但可以让别人动手。”
许攸声音更低,“主公可借易京以北,那些贪图财货、凶悍不化的鲜卑人……
主公只需将刘夏北上的准确路线、行程、乃至其仅有三人的‘弱点’,巧妙地‘泄露’给几个与我们有联络、又足够贪婪大胆的鲜卑头人。
许以重利,或暗示其刘夏身上带有重宝、朝廷密诏等……”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狠色:“那些蛮子,为了财货,什么事做不出来?
他们可不管什么卫将军、朝廷使臣。
届时,他们自会集结兵马,前往围杀。
刘夏三人纵然武艺非凡,有通天彻地之能。
其能敌十人、百人,难道还能敌数千、上万鲜卑骑兵的围追堵截、箭雨覆盖?
只要他们死在鲜卑人手里……”
袁绍听到这里,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个计策……既不用自己背负杀害朝廷重臣的恶名;
又能除掉心腹大患;
还能将祸水引向塞外胡虏,甚至……他眼中光芒闪烁。
许攸察言观色,趁热打铁道:“事后,曹操若想借此攻讦主公,我们便可义正词严地驳斥!
刘夏是死于鲜卑胡虏之手,与我河北何干?
我们还可以立即上表朝廷,慷慨陈词。
要求加封主公为真正总理河北三州(冀、青、幽)军政的州牧。
以便整合力量,为卫将军报仇雪恨,北伐鲜卑,以卫大汉边疆!”
“至于何时出兵‘报仇’嘛……”
许攸嘿嘿一笑,“那自然是粮草齐备、兵精马壮之时。
届时,主动权尽在主公之手。
既可借此名头扩充实力,整合河北,又可观望天下局势。
此乃一箭数雕!”
袁绍抚须沉思良久,脸上的犹豫逐渐被狠决取代。
许攸这个计策虽然阴险,但不可谓不妙。
此计若成,既能除掉刘夏,又能为自己攫取大义名分和政治利益。
而且,风险可控(毕竟动手的是胡人),回报极高。
他终于缓缓点头,眼中厉色一闪:“此事……交由你去办。
务必机密!
联络的部落要选好,消息传递要自然,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指向邺城!”
“攸,明白!”
许攸躬身领命,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而刘夏三人离开馆陶,继续北行。
他们能感觉到,明面上的“保护”(麹义的人若即若离)似乎更严密了。
但那种隐藏在平静下的恶意与窥视感,却并未消失,反而如同附骨之疽。
随着他们越来越深入河北腹地,越来越靠近北疆,而变得愈发浓重。
曹操的“校事”死士如同幽灵,依旧在暗处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的机会。
他们变得更加耐心,手段也更加诡谲难防,务求将那致命的“意外”,降临在这三位北行客的头上。
同时,北方草原的寒风,似乎也提前带来了腥膻的气息。
几支收到神秘“商队”传递的“珍贵情报”和“丰厚定金”的鲜卑部落,已经开始躁动。
他们贪婪的目光投向了河北南边那条通往真定的道路。
骑兵开始在边境附近集结,磨砺着刀箭。
通往真定的路,在平静的表象下,已然杀机四伏,暗流汹涌。
汇聚了来自中原枭雄与塞外蛮族的双重恶意。
刘夏的河北之行,正在滑向一个远超所有人最初预料的、更加危险而复杂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