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夏在河北期间,毛玠奉曹操命赴河内征辟司马懿。
就在毛玠抵达前夜,司马府密室内。
司马懿立于一幅巨大的丝帛地图前。
这是大汉十三州的全图。
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出长而深的影子。
司马防推门而入,低声道:“仲达,探子来报,曹操使者毛玠明日便到。”
“终于来了。”
司马懿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如水,“曹操坐不住了。
吕布新灭,刘夏北行。
他既想巩固兖徐二州,又怕英才旁落。”
“我儿真欲终身不仕?”司马防走到他身侧。
司马懿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超越年龄的凉薄:“父亲,您看这地图。
曹操据兖徐,袁绍拥河北,刘表守荆州,孙策踞江东……
还有那个刘夏,坐拥益州、汉中和关西凉州,虎视中原。
这些人,哪个是真心为汉室?”
他转身,烛光映亮他年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们这些人,争的是地盘,是权力,是眼前的天下。
但父亲,您想过没有?
即便他们中有人最终一统山河,这天下姓什么?
姓曹?
姓袁?
还是……继续姓刘?”
司马防听了儿子的话,心头猛地一震。
“汉室四百年,气数将尽。”
司马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黄巾之乱是疮,董卓入京是脓,诸侯割据是骨烂。
即便有十个刘夏出来‘匡扶’,救的也是一具早已腐坏的躯壳。
天道轮转,周八百年而衰,汉四百年而乱,此乃定数。”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卷竹简——那是他整理的近五年天下局势密录,尤其详载刘夏崛起轨迹。
“而这个刘夏……”
司马懿翻开竹简,眼中第一次露出锐利如鹰隼的光,
“他像一颗不该出现在棋盘的棋子。
他每一步都踩在最恰当的时机,定汉中、夺益州,平凉州、屠匈奴、灭吕布……
太过精准,精准得不似凡人。”
“你是说……”
“他要么有鬼神相助,要么……”司马懿顿了顿,吐出一个令司马防毛骨悚然的词,“窥得天机。”
当他说这话时,密室内的烛火瞬间摇曳不定。
司马防深吸一口气:“即便如此,与你何干?”
“因为刘夏是唯一可能打破‘定数’的人。”
司马懿合上竹简,眼中燃起一种冰冷的兴奋,
“如果他真能中兴汉室,那我司马家便永世为汉臣。
但如果他不能——或者,如果我让他不能——”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猛然按在“洛阳”上:
“那么这改天换日、重定乾坤的契机,为何不能是我司马家?”
司马防看着他年仅二十岁却已深如古潭的儿子,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与战栗。
此子所图,早已超越寻常诸侯。
“所以曹操征辟,你决意装病?”
“不只装病。”
司马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要让曹操觉得司马懿是个‘可惜的废人’;
让天下人渐渐遗忘河内还有司马仲达。
而在这遗忘的阴影里……”
他指着案几上空白的帛书,面露阴冷:“我要下一盘比他们都大的棋。
刘夏争的是眼前江山;
曹操斗的是当下权柄;
而我司马懿——要的是史书翻页之后,下一个四百年的开篇之笔。”
次日,毛玠抵达温县司马府。
府邸古朴沉静,门庭显赫却无奢华之气,正是累世官宦之家的风范。
司马防,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温润中透着久经官场的沉稳,亲迎于正堂。
“久闻毛公大名,今日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司马防执礼甚恭。
毛玠还礼,开门见山:“司马公客气。
玠奉曹公之命而来。
曹公素闻河内司马氏英才辈出,尤以次子仲达天资超群,颖悟绝伦。
今曹公欲匡扶社稷,正需俊彦辅佐。
故特遣玠前来,诚邀仲达公子出山,共扶汉室。
曹公愿以心腹之位相待,委以重任。”
司马防闻言,面露难色,长叹一声:“曹公美意,老夫与犬子感激不尽。
只是……唉,实不相瞒,仲达自去岁冬染疾,至今未愈。
乃是风痹之症,四肢痹痛,时发昏厥,言语艰难。
延请名医无数,皆言此症需静养,忌劳心,更不宜远行。
如今卧病在榻,气息奄奄,恐……恐有负曹公厚望矣。”
言罢,眼中隐有泪光,当真是情真意切。
毛玠眉头微皱:“风痹之症?
可否容玠探望一二?
曹公关切贤才,玠亦需亲眼所见,方好回禀。”
司马防迟疑片刻,终是点头:“毛公请随我来。”
二人穿过庭院,来到一处清幽僻静的院落。
药草之气隐隐飘散。
屋内光线略暗,司马懿卧于榻上,身上盖着厚被。
只见他面色蜡黄如金纸,双颊凹陷,嘴唇干裂。
闻人声,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无力。
“仲达,曹公遣毛先生来看你了。”司马防俯身,语带哽咽。
司马懿喉头滚动,似乎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随即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不住抖动,仿佛要把肺咳出来。
一旁侍立的童子连忙上前拍背,递上痰盂。
咳嗽稍歇,司马懿气若游丝,断断续续道:
“多……谢……曹公……美意……懿……福薄……病躯……难……难……”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急喘,额头渗出虚汗,眼神渐渐涣散,似要昏厥。
毛玠仔细观察,见其指甲泛青,呼吸浅促,确是大病之象。
他心中虽存疑虑,但司马懿症状逼真,司马防悲切。
就连府中上下皆言二公子病重已久,侍奉汤药的婢女谈及公子病情都眼圈发红。
忽然,毛玠上前一步,似要替司马懿掖被角,实则手指似无意般轻触其腕脉。
他略通医理,只觉脉象浮滑紊乱,确是重症之兆。
但就在这一触之间,司马懿脉搏似有极细微的、一瞬间的凝滞——仿佛屏息。
毛玠心中疑云更深,抬眼看向司马懿。
恰在此时,司马懿忽然剧烈呛咳,童子慌忙上前,撞到毛玠手臂。
等毛玠再看时,只见司马懿已面如金纸,气息微弱,方才那瞬异样仿佛错觉。
司马防老泪纵横,握住司马懿枯瘦的手:“我儿……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