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玠见如此情景,知难再强求,只得宽慰几句:
“司马公且宽心。
仲达公子虽染沉疴,然观其气韵根基未绝。
且贵府延医问药尽心竭力,假以时日,或有转机。
曹公闻之,亦必叹惋。
今日玠既已亲见,回禀时自当详述公子病状。
曹公乃明理重情之人,必不会强人所难。”
他顿了顿,目光温润却暗含审视,继续道:
“只是……如今天下纷乱,贤才隐而不出,实非社稷之福。
曹公常言‘非常之时,当待非常之人’。
若他日公子贵体稍愈,还望防公勿忘今日曹公求贤若渴之心。
河内司马氏,诗礼传家,忠义素著,值此朝廷倾颓之际,正当出力之时。”
司马防连忙躬身:
“毛公良言,老夫谨记。
若犬子侥幸病愈,定为汉室、为曹公效犬马之劳。
只是眼下……唉,实在是力不从心。
曹公厚赐,老夫愧领,待仲达稍醒,必转达曹公殷切之意。”
毛玠颔首,最后看了一眼内室方向,似有深意:
“但愿公子早日康健。
告辞。”
司马防连声道:
“毛公慢走,恕老夫不能远送。”
毛玠离去后的当夜,司马府静室。
司马懿已洗净脸上黄蜡,眼神清明锐利,哪有半分病态?
司马防坐于他对面,脸上已无悲戚,唯有凝重与一丝隐隐的兴奋。
“父亲,曹操使者已去?”司马懿声音平稳,与白日判若两人。
“已去。
为父观那毛玠,半信半疑,然我儿演技足以乱真。
加之家族配合,终令其无功而返。
仲达,下一步如何?”
司马懿不答,反而问:“父亲,您可知我为何选‘风痹之症’?”
“此病需静养,且易反复,可长期推拒征辟。”
“不止。”司马懿微笑,“风痹者,肢体麻痹,意识或存。
将来若有一天,我‘病愈’出山,所有人都会以为我只是个侥幸康复的病人,却不知——”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这些年我‘卧病’时,眼睛从未离开过这天下。
曹操虽强,然其出身阉宦之后,性多猜忌,手段狠辣,非仁主之象。
袁绍外宽内忌,好谋无断。
刘表守户之犬,孙策偏安一隅。
至于那横空出世的卫将军刘夏……”
司马懿接口,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刘夏,异数也。
其势起于微末,聚拢贾诩、黄忠、许褚、张辽等当世人杰。
自身武艺韬略皆深不可测,更以‘匡扶汉室’为旗,收拢人心。
观其行事,果决狠厉时如雷霆,怀柔施恩时如春雨,确有人主之姿。
然……”
他顿了顿,走到墙边,拉动机关。
一幅巨大的丝帛地图缓缓垂落,上面精细绘制着大汉十三州乃至塞外轮廓。
“然其根基尚浅。
其立足汉中,虽有关陇凉州,然中原未定,河北未平,江东未服。
其与曹操等人,必有一战。
此战结果,犹未可知。”
而我的手,早已伸到了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司马懿指尖轻点地图上几个关键位置,“更重要的是,汉室气数……
父亲,您真以为,经黄巾、董卓、诸侯混战至此。
这四百年大汉,还能真正中兴吗?”
司马防身躯一震,低声道:“我儿之意是……”
司马懿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超越年龄的深邃与野心:“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周八百年而衰,汉四百年而乱,此乃天道循环。
即便刘夏真有光武之能,重兴汉室。
然数十年后,又当如何?
这天下,难道就永远姓刘吗?”
他走回案前,声音虽轻,却字字如铁:“我司马家,自先祖司马卬随项羽灭秦,受封殷王。
虽中途沉浮,然累世官宦,诗书传家,人才辈出。
父亲,我司马家,为何就不能在这乱世中,争上一争?
为何就不能为子孙后代,谋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司马防深吸一口气,眼中光芒大盛。
他老了,但家族的荣耀与未来,让他心跳加速。
他深知此子之能,八子之中,唯仲达有枭雄之姿,隐忍之谋,格局之广,冠绝同辈。
“为父……听你的。”
司马防沉声道,“我司马家百年气运,或许,真应在你身上。
你说,该如何做?”
司马懿再次走到地图前,指尖划过:
“凉州(西),羌胡混杂,商路关键,可储战马、敛财货、联豪帅。”
“交州(南),偏远蛮荒,易守难攻,可避中原战火,积蓄粮秣,以为退路。”
“幽州(北),边塞要冲,民风彪悍,可练精兵,观鲜卑、乌桓动向,以待北疆之变。”
“江东(东),水网纵横,富庶渐起,可布商贾,通消息,窥孙氏虚实。”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点在司隶(中):“河洛旧地,天下之中。
虽经战乱,然底蕴犹存。
此处,当为耳目中枢,静观中原逐鹿。”
他看向司马防,目光决绝:“传令,‘潜龙’计划,即刻启动。
家族明面资产、人脉,稳步收缩,示人以弱。
暗里,精选可靠族人、死士、管事,分为五路。
依甲、乙、丙、丁、戊五策,携带金珠细软、典籍匠人,向这五处转移。
每路管事只知自身任务,彼此互不相知,只通过单线密语与我联络。
河内祖地,只留空壳府邸与必要的眼线,维持‘病重’之象。”
司马防重重点头:“好!为父立刻去安排。
家族积蓄百年,暗中力量远超外人想象。
此策若成,我司马家便如蛛网,暗布天下。
无论将来风云如何变幻,皆可进退有据,伺机而动!”
司马懿负手而立,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仿佛透过黑暗,看到了遥远的未来,声音轻若呢喃,却带着冰冷的野心:
“刘夏争于明,曹操斗于险,袁绍困于名,孙策耽于安……
他们都在争眼前的天下。
而我司马家,要争的……是千秋之后,史书之上,谁家姓氏,能代汉而兴!”
突然,司马懿击掌三声。
密室屏风后暗门滑开,三名黑衣人无声步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