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刘夏继续带着黄忠许褚北行。
而刘备抵达襄阳次日,便得刘表私召。
襄阳州牧府后堂,药香弥漫。
刘表半卧榻上,面色蜡黄,裹着厚裘,见刘备入内,勉力撑身,挥手屏退侍从。
“玄德公远来辛苦。”刘表声音虚弱却温厚,“请坐。”
刘备却未就座,而是整肃衣冠,向前三步,于榻前三尺处郑重下拜。
这不是寻常行礼,而是稽首至地,双手前伸,额触手背.
他行的是汉室宗亲相见时最郑重的大礼。
“备,涿郡刘备,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阁下玄孙。”
他声音沉稳清晰,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
“漂泊半生,今穷蹙来投,拜见荆州牧、镇南将军、成武侯刘景升公!”
这一番自报家门,将“宗室血脉”与“官职爵位”并陈,既显身份,又示恭敬。
刘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早就听闻刘备之名。
虎牢关前,刘关张三英战吕布,是何等英雄!
没想到这位传闻中的英雄,竟以如此卑微姿态拜见。
“玄德公请起。”刘表心中感叹后,抬手虚扶,“你我同为汉室宗亲,何须行此大礼。”
刘备不起,反而抬起头。
烛光映照下,这位年近四旬的将军须发间已染风霜,但那双眼睛却是让刘表心头一震。
那眼中没有穷途末路的颓丧,而是一种被苦难磨砺后的坚韧光芒。
如深潭下的暗火,静默却灼人。
“景升公容禀。”刘备声音渐转哽咽,“备本织席贩履之徒。
黄巾乱起,备散家财,募乡勇,与云长、翼德誓约:
此生不灭国贼,不扶汉室,死不旋踵!”
刘备顿了顿,眼中泪光浮现:
“然备二十年来,辗转九郡,六易其主,五失其地。
从平原相到豫州牧,从徐州牧到……到今日仅余残兵数百,粮尽援绝。”
“去岁得朝廷诏令,今朝入朝。
行至淮南,又遭袁术大将纪灵三万精兵伏击。”
刘备说着,声音不由得颤抖起来,
“血战竟日,云长左臂中箭,翼德身被十余创,五千将士……十不存一。
备坐于尸山血海间,仰天自问:
刘备啊!
你空负宗室之名,却救不了江山,护不了百姓,连追随你的将士都无法保全……
你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说到此处,他泪如雨下,伏地不起。
刘表听得不觉动容。
他久居荆州,虽知中原战乱,却未曾亲历如此惨烈。
眼前这位同宗,不是来求富贵,而是真真切切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玄德……”刘表挣扎欲起。
“景升公!”刘备猛然抬头,泪痕满面,眼神却愈发灼亮,“备今日来投,非为功名利禄,只求三事——”
他竖起三指,字字铿锵:
“其一,求一隅之地。
使关张二弟及誓死相随的五百残兵,能食有粟,卧有席,伤者得医,死者得葬。
备愿以性命担保,此五百人皆是忠义之士,绝不敢为祸荆州!”
“其二,备飘零半生,空读圣贤书,空怀报国志。
今见景升公治下,荆州七郡百姓安居,士民殷富,此真乱世桃源。
(虽然刘备知道荆南四郡已经归属朝廷,但依然要这样说。)
备愿为景升公一书吏、一马前卒,学习治政安民之道。
他日若能重振旗鼓,必以荆州为范本,使天下百姓皆得安乐!”
“其三——”刘备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备闻景升公有二子,长子琦仁厚,次子琮聪颖。
备虽不才,然二十年来纵横沙场,于乱世求存之道略知一二。
若蒙不弃,愿以余生协助两位公子,护卫刘氏血脉,保荆襄基业。
使景升公一脉,永镇南土,为汉室屏藩!”
刘备这三求,层层递进:从求生,到求学,再到效忠。
将自身姿态放到最低,却将“忠义”“学习”“护主”之志表到极致。
刘表听后,怔住了。
他见过无数来投之人,或夸夸其谈,或暗藏机心,或卑躬屈膝。
却从未见过一人,将“我想活命”说得如此坦荡;
将“我想学你”说得如此真诚;
将“我愿为你子孙效死”说得如此决绝。
刘表看向刘备。
这位同宗虽形容憔悴,但眉宇间那股历经血火淬炼的坚韧,在自己两个孩子身上从未有过。
关张之勇,天下皆知;
刘备之仁,四海传闻。
更重要的是……他是刘家人。
而此时,荆南四郡被刘夏的庞统、甘宁所占,南阳郡张绣也已依附刘夏。
自己的荆州早已残破不全。
再加上蔡瑁外戚专权,两个儿子一个仁弱、一个年幼,自己一旦撒手人寰……
若能将玄德留在荆州,以他的仁义聚拢人心;
以关张之勇震慑宵小,辅佐琦儿或琮儿坐稳基业……
待时机成熟,或许真能借他刘备之力,夺回荆南,重振我荆州刘氏声威。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
“玄德……”
刘表终于起身下床,踉跄两步,亲自扶起刘备。
四目相对,他在这位同宗眼中看到了某种久违的东西。
那是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几乎已经绝迹的古君子之风。
“你受苦了。”
刘表握住刘备双手,老泪纵横,“从今日起,你我不以官职相称。
我年长你三岁,便是兄;你年少几岁,便是弟。
这荆州,只要有我刘景升一碗饭,便有玄德贤弟一碗羹!”
“景升兄……”刘备听后,感动至至,反握刘表双手,泪落如雨。
“贤弟,以后叫我大兄!”
刘表拭泪笑道,“你那些将士,我拨襄阳西营安置。
粮草衣物,一应俱全。
你与关张二位将军,便住州牧府东院客贤馆。
你我兄弟,当朝夕相见!”
“至于学习治政……”刘表郑重道,“荆州所有文书案卷,贤弟皆可调阅;
所有议政会议,贤弟皆可列席。
为兄愿与贤弟,共保荆襄,同扶汉室!”
至此,刘备以“三求之策”——求生之坦荡、求学之真诚、效忠之决绝——成功打动刘表。
不是靠哭诉悲情,而是靠展现一个历经磨难却不改其志、身处绝境仍心怀天下的英雄本色。
刘表认的不仅是“同宗”,更是一位值得敬重、值得托付的“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