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入住州牧府东院后第三日清晨,院中便响起一阵清亮的马嘶。
他推门而出,只见一名马夫牵着一匹骏马立于院中。
此马通体雪白如初雪,唯额间一缕棕毛如跳动的火焰,双目炯炯如含星斗。
更奇的是,马颈侧面竟有一块暗色斑痕,状若泪滴。
“好马!”刘备脱口而出。
他自幼贩履,后又纵横沙场,见过良驹无数——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吕布的赤兔、曹操的绝影……
但眼前这匹马,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神韵。
那眼神不是驯服的温顺,而是一种桀骜与灵性交织的光芒。
他情不自禁走上前,伸手轻抚马颈。
白马的皮毛如缎光滑,肌肉在皮下微微跳动,充满力量感。
马儿转过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刘备,忽然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这一蹭,让刘备心头一震。
“主公,这是刘荆州一早命人送来的。”马夫躬身道。
刘备二话不说,整了整衣冠,转身便往刘表所在的正堂走去。
正堂内,刘表正在用早膳,见刘备匆匆而来,笑着放下碗筷:“贤弟来得正好,可用过早膳?”
“兄长!”刘备深深一揖,声音竟有些发颤,“院中那匹白马……”
“哦,贤弟见过了?”刘表笑意更浓,“如何?”
“此乃……此乃绝世良驹!”
刘备抬起头,眼中光芒闪烁,“备半生颠沛,战马换过十余匹,却从未见过如此神骏!
兄长厚赐,备……备不知该如何报答!”
他说这话时,是真心的。
对于一个武将而言,一匹好马不仅是坐骑,更是战场上的第二条命,是生死与共的伙伴。
马之于将,犹如翼之于鸟。
刘表起身,走到刘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贤弟喜欢便好。
此马名‘的卢’,原是江东叛将张武坐骑。
去年张武在江夏作乱,被我军击破,此马遂入府库。”
他顿了顿,看着刘备的眼睛:“我观贤弟来荆州时,所乘不过寻常战马,鞍辔都已破旧。
贤弟乃当世英雄,关张二位将军更是万人敌,岂能无良驹相配?
这的卢,便赠予贤弟代步。”
刘备闻言,喉头滚动,竟一时语塞。
他想起这些年——虎牢关前,他的战马被吕布一戟扫断马腿;
徐州逃亡时,坐骑力竭倒毙;
淮南血战,最后一匹马被乱箭射死……
多少次,他都是靠着关张拼死护卫,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
一匹好马,对他来说不只是礼物,是刘表对他这个落魄宗亲的尊重;
是对他“英雄”身份的认可,更是……信任。
“兄长……”刘备再度深深下拜,这次眼眶已经红了,“此恩此情,备铭记五内!
从今往后,兄长但有所命,备万死不辞!”
这不是刘备的客套话。
对于一个武将来说,赠马之恩,有时比救命之恩更重。
刘表扶起他,温言道:“贤弟言重了。
去吧,去试试这的卢。
我听闻此马性子颇烈,张武当年都未能完全驯服。
贤弟英雄,或能降之。”
“是!”刘备眼中闪过战意。
他匆匆告辞,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东院。
那匹白马还在院中,见他回来,昂首长嘶一声,前蹄轻刨地面。
刘备走到马前,一人一马对视。
“的卢……”他轻声唤道,伸手握住缰绳,“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坐骑了。
我刘备半生飘零,屡战屡败,但从未背弃过一个兄弟,从未辜负过一个朋友。
你——可愿随我?”
的卢静静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良久,它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刘备的胸口。
这一蹭,让刘备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的卢微微一震,却未抗拒。
“驾!”
白马如一道白色闪电,冲出州牧府,直奔襄阳城外。
晨光中,的卢四蹄翻飞,鬃毛飞扬。
刘备伏在马背上,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感受着身下这匹神驹澎湃的力量。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少年时——那个在涿郡郊外纵马驰骋、梦想着匡扶汉室的刘备。
“快!再快些!”他忍不住长啸。
的卢似乎听懂了他的心意,长嘶一声,速度再增。
官道两旁的树木化作模糊的绿影,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马蹄声、和胸膛里那颗重新燃起火焰的心。
试骑归来,刘备下马时,的卢浑身已被汗水浸透,却依然精神抖擞。
他抚着马颈,低声道:“好伙伴……从今往后,你我生死与共。”
马夫送来清水草料,刘备亲自喂马、刷洗,动作细致温柔。
关张闻讯赶来,见了的卢,也是赞不绝口。
“大哥,有此良驹,他日战场之上,必能如虎添翼!”张飞大笑道。
关羽抚须点头:“此马神骏,不下吕布的赤兔。
大哥得之,是天意也。”
刘备看着眼前两位生死兄弟,又看看身旁的白马,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荆州,或许真是他刘备的转机之地。
而的卢——这个带着传奇与争议的名字,将陪他走向怎样的未来?
他抚着马颈上那块泪滴状的暗斑,轻声自语:
“的卢,的卢,从今往后——我命即你命,你命即我命。”
白马昂首长嘶,声震晨霄。
仿佛在回应主人的誓言,也仿佛在宣告——一段新的传奇,即将开始。
就在这时,忽有一文官趋前低声道:“玄德公,在下伊籍。”
此人三十余岁,面容清癯,正是刘表麾下主簿伊籍。
伊籍将刘备引至一旁,低声道:
“籍曾闻相马者言:‘马白额入口至齿者,名曰的卢,奴乘客死,主乘弃市,凶马也。’
此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正是‘的卢’凶相。
张武乘之而亡,此马实为不祥。
玄德公不可不察。”
刘备闻言,却抚马长笑:“籍公好意,备心领之。
然天下众人,生死有命,富贵由天,岂在马乎?
若天命在备,纵凶马亦能化吉;
若天欲亡备,纵千里驹又何益?”
他轻抚的卢脖颈,朗声道:“的卢,的卢,你前主战死,非你之罪。
从今日起,你随我刘备。
我若不弃你,你必不负我!”
的卢似通人性,长嘶一声,以首蹭刘备手臂,状极亲昵。
伊籍见状,暗叹:“真英雄也。”
从此对刘备另眼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