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这几天几乎已经熟悉荆州气候。
他以感谢伊籍杖言相助为名,前去拜访。
进其府邸,刘备见伊籍书房简陋,书简却堆满墙架。
他长叹一声:“在下没想机伯(伊籍字)满腹经纶,却屈居下僚,实乃景升兄失察。”
伊籍闻言,苦笑一声。
那笑容里含着三分自嘲、七分无奈:
“玄德公过誉了。
籍不过是南阳一寒士,早年得友人举荐,方入刘荆州幕府为主簿。
能得主公收录,有栖身之所,有薄俸养家,已属万幸。
籍又岂敢奢求其他?”
他语气极为平静,但刘备却是从中听出了一些不同——那是伊籍心中深藏的郁结;
那是寒门才子仰望世家高门时,既不甘又无奈的心绪。
刘备没有接话,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
待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不然。”
刘备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伊籍闻之,为之一怔。
刘备走回席前,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机伯可知百里奚?”
“自然知晓。
春秋时虞国大夫,后沦为饲牛之奴。
秦穆公以五张羊皮赎之,拜为相国,助秦称霸西戎。”
“可知管仲?”
“齐桓公之相,曾助公子纠与桓公争位。
兵败被囚,桓公不计前嫌,委以国政,遂成春秋首霸。”
刘备点头,缓缓道:“百里奚饲牛时,可有人嫌他出身低贱?
管仲囚于槛车时,可有人敢用他为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大才,从不因出身而掩;明珠,纵蒙尘亦不改其光。”
伊籍听到刘备所言,握着酒杯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备年少时,亦曾织席贩履,市井之人多笑我‘贩履小儿,妄称宗亲’。”
刘备声音很是低沉,“然备从未自轻。
因为我知道——这天下,不是只看门第的天下;
这江山,不是只属世家的江山!”
他倾身向前,目光如炬:“机伯,我刘备今日在此立誓:
若他日我刘备有缘主政一方,必开诚心、布公道。
无论你出身寒门还是世家,无论你来自中原还是边鄙。
只要你有才学、有抱负、有心为百姓做事……”
他伸出手,握住伊籍微凉的手:
“我必扫榻以待,委以重任,使你才尽其用,志得舒展!”
“我要建的,是一个天下英才各得其所的世道。
不是看姓什么,不是看出身哪里。
而是看你有多少真心、多少本事、多少愿为这破碎山河重归一统而流的血汗!”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伊籍呆呆地看着刘备,这一刻,他从刘备眼中看不到半点虚伪。
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炽热,一种在这个人人算计、处处权衡的时代里,几乎已经绝迹的真诚的相信。
相信寒士可堪大用,相信真心能换真心,相信这烂透的世道……还能变好。
“玄德公……”伊籍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发觉声音已哽咽。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南阳郊外的穷书生时,也曾幻想过“明主”。
一个不看门第、不论出身,只问才学与抱负的主公。
后来年岁渐长,阅历渐深,他早把这幼稚的幻想埋进了心底最深处。
可今夜,在自家简陋的书房里;
在这个漂泊半生、自己都前途未卜的刘玄德面前。
那个死去的幻想,竟然又活了过来。
“籍……”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酒杯,郑重整了整衣冠,起身,后退一步,然后深深一揖到底,
“籍,南阳伊机伯,愿为玄德公效犬马之劳。
此生不叛,此志不移!”
这一拜,不是拜汉室宗亲,而是拜一个真正的明主。
刘备连忙扶起他,眼中亦有泪光:“机伯何必如此!
备如今自身尚如飘萍……”
“正因公如今是飘萍,籍才更要相随!”
伊籍抬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籍愿做那送炭之人。
他日公若腾云,籍愿为清风助势;公若潜渊,籍愿作暗流相随!”
两人执手相看,一切尽在不言中。
烛火噼啪,映着两张同样写满风霜却眼神灼亮的脸。
一个找到了值得追随的主公,一个得到了真正的知己。
自此,这位荆州主簿成了刘备在刘表身边最可靠的眼线。
而这段深夜对谈,也将在未来某一天,成为伊籍在刘备最艰难时依然誓死相随的初心。
因为那晚,有人真正看见了他这个“寒门主簿”的价值。
并许了他一个“各得其所”的、值得为之奋斗的天下。
良久,刘备才松开手,两人重新落座,气氛已截然不同。
“机伯既以诚心待备,备亦不敢相瞒。”
刘备为伊籍斟满酒,神色郑重,“备初来荆州,虽得景升兄收留,然人地两生,于荆襄内情所知甚浅。
蔡瑁跋扈,蒯氏深沉,黄祖自恃,各郡太守亦心思各异……
备如盲人夜行,心中实在不安。”
伊籍此刻已将刘备视为主公,闻言正色道:“主公欲知荆州内情,籍自当尽言。”
他略一沉吟,便条分缕析道:“荆州之弊,首在‘内外失衡’。”
“内者,蔡、蒯相争。
蔡瑁仗其妹蔡夫人得宠,掌控水军,势力多在襄阳、江夏;
蒯越、蒯良兄弟乃本土大族代表,掌机要文政,扎根南郡、宜城。
两家看似同为荆州支柱,实则暗斗多年。
蔡瑁欲以军权压蒯氏,蒯氏则以士林清议制蔡瑁。
主公前番檀溪遇险,背后未必没有蒯氏推波助澜——他们乐见蔡瑁犯错。”
刘备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
此事他早有猜测,如今从伊籍口中得到印证。
“没想到,竟已至此?”刘备神色凝重,“备此时该当如何?”
伊籍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叹道,“荆州本多名士,然蔡、蒯把持要津,寒门难进。
许多贤才或隐居不出,或已投他处。”
“哦?”刘备身体前倾,“请机伯细言之。”
伊籍此刻已视刘备为主,闻言正色道:“主公欲明局势,籍当尽言。
先说可用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