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刘备面露恍然,又环视厅堂,
“备观府上陈设,简朴中见雅致,壁上所悬字画,笔力雄浑,章法严谨,必是名家手笔。
更难得的是,堂中竟有《河图》《洛书》拓本。
此等古物,非学问渊博、源流深远的世家不能有,亦不敢藏。”
刘备这番彩虹屁,既夸了蒯家的品味,又点出其家学渊源与士族地位,可谓挠到了痒处。
蒯越捻须微笑,语气松动了几分:“先祖在朝时,曾参与东观校书。
故而家中存了些旧物,让玄德公见笑了。”
“岂敢。”刘备正色道,“备尝闻‘世家之风,见于细微’。
观蒯府一草一木、一书一画,便知蒯氏诗礼传家、累世清名,绝非虚言。
此等门风,方是社稷支柱,乱世中流。”
他语气诚恳,毫无阿谀之态,倒像是由衷感慨。
蒯良听得受用,脸上疏离之色又淡了几分。
便接口聊起荆襄风物,从襄江鱼肥说到岘山秋色,从宜城贡米谈到编县漆器。
刘备虽非荆州人,却似对此早有研习。
不仅听得专注,还能恰到好处地接上几句。
说到襄江鲂鱼,他引《诗经》“南有嘉鱼”为证;
论及岘山登临,他随口诵出古人旧事;
谈起宜城稻田水利,他竟能说出前汉召信臣“钳卢陂”故迹。
言辞虽简,却皆能切中肯綮,显是下过功夫。
蒯越起初只当他是客套应和,可越听越是讶异。
不由放下茶盏,问道:“玄德公对荆襄风物典故,竟如此熟稔?
可是早年游历所致?”
刘备谦道:“备少时家贫,居于涿郡,其实未曾南游。
只是先师在日,常教诲‘为政者当知山川形胜、物产民情’。
故备每至一地,必先寻访方志,请教耆老,略知皮毛而已。”
“哦?”蒯越兴趣更浓,“不知玄德公师从哪位大贤?”
刘备神色一肃,拱手答道:“备年少时,曾拜于庐江卢公植门下,忝列门墙,随侍数载。”
“卢子干公?!”蒯越、蒯良兄弟闻言,几乎同时动容。
卢植,字子干,海内大儒,文武兼资,曾为刘备、公孙瓒之师,更是士林清流领袖。
其风骨学识,天下景仰。
蒯氏兄弟出身经学世家,对这位前辈名儒自是久仰。
蒯良神色顿时郑重许多:“原来玄德公竟是卢公高足!
失敬,失敬!
昔年卢公在洛阳讲学,家兄曾前往聆听,归后常言‘卢公经术通明,气节凛然,真国士也’!”
蒯越也感慨道:“难怪玄德公谈吐不俗,见识深远,原来渊源在此。
卢公风骨,天下皆知。
黄巾乱起时,卢公率军平叛,持正不阿;
董卓擅权时,卢公面斥其非,几遭不测……
此等气节,至今令人敬仰。”
得知刘备师承,蒯氏兄弟眼中的审视与疏离,瞬间转为一种对“名门正派”的认可与尊重。
在这看重出身与师承的时代,卢植弟子的身份,无疑是一块极有分量的敲门砖。
刘备见二人态度转变,心中了然,却愈加谦逊:“二位过誉了。
备愚钝,虽蒙先师教诲,所得不过万一。
先师常言‘学问在躬行’,备这些年颠沛流离,于学问一道多有荒废,实愧对先师。”
他越是谦退,蒯氏兄弟反而越是高看。
蒯越捻须道:“玄德公过谦了。
卢公门下,岂有庸才?
观公言行,便知‘学问躬行’四字,公已深得精髓。”
经此一节,堂中气氛彻底融洽。
谈话间,刘备再提及“若无蒯氏历代先贤辅佐镇守,荆州焉有今日太平?”
“景升兄能稳坐荆襄,全赖异度兄运筹帷幄、子柔兄拾遗补阙”之类话语时。
蒯氏兄弟已不仅不觉刺耳,反而隐隐生出“此人确是我辈知音”之感。
这般看似不经意的奉承,在师承渊源与共同话语的暖流下,如同温水慢煮,逐渐化开了蒯氏兄弟心中那层戒备的坚冰。
他们开始觉得,刘备虽出身寒微,却见识不凡。
更难得的是懂得尊重、认可蒯家的地位与价值。
与那恃宠而骄、一味揽权的蔡瑁截然不同。
眼见气氛融洽,茶过三道。
刘备忽然将茶盏轻轻放下,话锋似随意一转,叹道:
“备来荆州日浅,诸多事务尚未熟稔,却有一事思索良久,依然不明。
江夏防务,关乎荆襄东门安危。
黄祖老将军固然忠勇,然年事渐高,独木难支。
我大兄(指刘表)英明,为何……不多派一二得力干将前往辅佐,以备万一?”
此言一出,方才还温煦的气氛微微凝滞。
蒯良闻言,嘴角那丝笑意瞬间收敛,冷哼一声,语带讥诮:“得力干将?”
如今襄阳能称‘得力’的,怕是都在蔡德珪的水军里了。”
这话怨气不小。
刘备心中了然。
荆襄大族,蔡氏以蔡夫人得宠,蔡瑁曾执掌水军,权势日盛,其现在虽不任军职,然水军仍有不少心腹;
而蒯氏作为本土谋主代表,却被渐渐边缘。
两家的矛盾,已非一日。
“良公此言差矣。”刘备摇头,“备观异度兄(蒯越字)运筹帷幄,良公明察秋毫,皆是国士之才。
景升兄倚二位如左右手,岂是蔡将军可比?”
这话说得巧妙——既抬了蒯氏,又暗指“刘表其实更倚重你们”,更隐隐将蔡瑁放在了“外人”位置。
蒯越捻须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
此后月余,刘备多次以“请教荆襄政务”“探讨经义典籍”为名拜访蒯府。
他不直接说蔡瑁坏话,却总能在谈论时政时,让蒯氏兄弟自己得出“若按蔡瑁之法必如何”“若依蒯氏之策当怎样”的结论。
一次酒酣,蒯越终于吐露真言:“玄德公,不瞒你说。
如今荆州……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权臣掣肘,难啊!”
刘备举杯敬道:“异度兄何必忧心?
我大兄英明,必知孰忠孰奸。
只要蒯氏持正守中,宵小之徒终难撼动。”
蒯良饮尽杯中酒,长叹一声:“持正守中?
谈何容易。
蔡德珪仗着州府有人,近年来越发跋扈,水军之中,几成私器。
更兼其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唉。”
蒯良说罢,摇摇头,未尽之言中满是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