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听得庞德公的点评,心神不由得震动不已。
这番评点,一针见血,尤其对刘夏“成事易守成难”的判断,与他心中隐忧不谋而合。
此时,司马徽话锋一转:“诸侯如星,谋士则如辅星。
德公以为,当今天下,谋士孰优?”
庞德公沉吟片刻:“贾文和善谋全局,如张子房再世;
我侄庞士元(庞统)奇诡多变,如陈平复生;
法孝直(法正)狠辣果决,如……如古之毒士。
然若论经天纬地、统筹阴阳、可托社稷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正如你所言,‘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
刘备心中剧震——又是“卧龙凤雏”!
伊籍所言非虚!
他此时才轻叩竹扉。童子开门,引他入内。
堂内陈设极简,唯两席、一几、数卷竹简而已。
席上对坐二人:左首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澄澈如婴,正是庞德公;
右首中年文士,约四十余岁,面皮白净,三绺长须,眼睛细长有神,当是司马徽。
刘备深施一礼:“涿郡刘备,冒昧来访,拜见庞公,这位先生想必就是水镜先生司马公了。”
庞德公微微颔首,目光在刘备脸上停留片刻,便转向他身后仆役捧着的锦缎漆器,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恢复平静。
司马徽却眼睛一亮,笑容可掬:“原来是玄德公,久仰。
请坐。”
刘备命人奉上礼物。
庞德公只看了一眼,淡淡道:“山野之人,用不得这些。
玄德公带回吧。”
司马徽却笑道:“德公清高,晚辈佩服。
这鹿门春茶……嗯,确是今年明前新芽。”
说话间,目光又在锦缎上扫过。
刘备察言观色,心中了然:庞德公是真隐士,视钱财如粪土;
司马徽则不然,虽有名士之风,却也不拒世俗之物。
刘备入座,三人论及经义、时政。
庞德公言谈高妙,常发人所未发;
司马徽则善于引导,总能在关键时刻将话题引向深入;
刘备静听多言,偶尔请教,言辞恳切,态度恭谨。
谈及最后,庞德公叹道:“方才与水镜(司马徽)论及天下谋士,正如他所言——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
吾侄凤雏已归刘夏,有了出路,而卧龙尚隐隆中。”
刘备适时拱手:“备飘零半生,志在兴复汉室。
然智术短浅,屡遭挫败。
今闻大贤,心向往之。
不知二位先生,可否相助,或可为备引荐一二?”
庞德公摇头:“求才如求道,贵在诚心。
若真有缘,自会相见;若无机缘,纵有引荐亦枉然。
玄德公,老朽言尽于此。”
说罢闭目养神,竟是送客之意。
司马徽却笑着起身:“德公说的是。”
他代庞德公送刘备至院门,趁庞德公不注意,忽然压低声音,
“皇叔若真有心,三日后可来我水镜庄一叙。
这引荐嘛……总要有些由头,才好说话。”
说话间,目光似有似无地瞥了眼那些未被收下的礼物。
刘备秒懂!
三日后,刘备携黄金百两、明珠十颗、蜀锦二十匹,直奔城东水镜庄。
司马徽见礼,笑容满面,将刘备引入精舍。
此次不谈玄虚,只论实务。
“玄德公欲访卧龙,可知其人?”司马徽捻须问道。
“只闻其名,未悉其详。”
“诸葛亮,字孔明,琅琊阳都人。
其先祖诸葛丰曾任司隶校尉,父诸葛珪为泰山郡丞。
早年丧父,随叔父诸葛玄赴荆州。
玄卒后,便隐居隆中,躬耕陇亩。”
司马徽缓缓道来,“此人才学,老夫可断:
经天纬地之才,吞吐宇宙之志,伊尹、周公不及也。”
刘备动容:“愿闻其详。”
“孔明虽年少,然博览群书,观其大略,不寻章摘句。
他常自比管仲、乐毅。
世人多笑其狂,然老夫观之,管仲乐毅,未必能及。”
司马徽正色道,“他通天文,晓地理,知兵法,悉政务,更兼奇门遁甲、机关器械,无所不精。
更难得的是……”
他顿了顿:“他有宰相之才,却无宰相之欲。
若非真明主,其言宁可老死隆中。”
刘备起身长揖:“请先生教我,如何才能得见孔明先生?”
司马徽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老夫亲笔荐书。
你持此书往隆中,可见其一面。
但——”
他话锋一转,“见面易,得心难。
孔明虽少,然眼界极高,刘景升三次征辟,蔡瑁、蒯越重礼相邀,皆不得其门而入。
就连刘夏都曾相请,他都未出山。
玄德公若想请他出山……”
“备当如何?”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司马徽意味深长,“孔明这样的人,不看礼物轻重,不看官职高低,只看……
你是否是他等待的那个人。”
刘备郑重接过荐书,再拜:“先生大恩,备没齿难忘。”
“不必谢我。”司马徽微笑,“老夫只是……不愿明珠蒙尘罢了。
况且,这些俗物,”他指了指黄金锦缎,“也够老夫逍遥几年了。”
次日,刘备遂备厚礼,携关羽、张飞二人,亲往隆中。
行了二十余里,望见山环水抱之处,竹林掩映间隐隐露出一角茅庐。
三人下马步行,至柴扉前,刘备整了整衣冠,亲自叩门。
片刻,一童子开门而出。
刘备拱手道:“劳烦通禀,涿郡刘备,特来拜见诸葛先生。”
童子打量了他一番,摇头道:“先生今早出游,归期未定。”
刘备心中一沉,忙问:“先生往何处去了?”
童子道:“或访友,或游山,或泛舟江湖,小童不知。”
刘备又问:“何时可归?”
童子摇头:“或三五日,或十数日,或月余,小童实不敢言。”
刘备怔立当场,眼中难掩失望之色。
关羽在一旁轻叹道:“大哥,既如此,不如改日再来。”
张飞却不满道:“什么先生架子这么大?
大哥亲自来拜,他却出游去了!”
刘备忙制止道:“三弟不得无礼!
是我等来得不巧,岂可怪罪先生?”
他又转向童子,温言道:“既先生不在,备改日再来。
烦请小童转告。”
说罢,从车中取出礼盒,双手递上:“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请先生收下。”
童子却摆手道:“先生有言:凡来客送礼者,一概不收。”
刘备一怔,随即肃然起敬,收回礼盒,郑重道:“先生高洁,备失礼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掩映在竹林中的茅庐,目光中满是不舍与期待,良久才转身道:“走吧,改日再来。”
三人上马,缓缓离去。
刘备回头望了一眼那渐渐消失在山水间的方向,喃喃道:
“无论如何,我刘备,定要请他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