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听闻诸葛亮所言,身躯为之一震。
“更何况——”
诸葛亮语速放缓,却字字千钧,“亮夜观天象,见荆州分野,将星晦暗,主星飘摇。
刘荆州……恐已时日无多。”
“什么?!”刘备猛地站起。
“此乃天机,本不该泄露。”诸葛亮闭目片刻,复又睁开,“恕亮直言。
刘荆州之疾,非药石可医。
快则一月,慢则一年,必有大变。”
他走到刘备面前,目光灼灼:
“玄德公,到那时——您是愿看着蔡瑁这等小人窃取荆州。
引外地铁骑南下,使荆襄百姓沦于战火?
还是愿挺身而出?
以宗室身份、以仁义之名,接管荆州,保境安民。
以此为基,实现您‘复兴汉室、解民倒悬’的夙愿?”
“这……”刘备嘴唇颤动,额角渗出细汗。
他脑海中浮现出刘表握着他的手说“荆州便是你家”时的诚恳;
浮现出檀溪遇险时刘表的关切;
浮现出这些日子在荆州的安宁……
但紧接着,他又想起伊籍说的“蔡瑁军中多有心腹”;
想起蒯越说的“荆州内外交困”;
想起自己那“复兴汉室”的誓言;
想起天下烽烟中流离失所的百姓……
仁义,是什么?
是对刘表一人的“不辜负”,还是对天下苍生的“大担当”?
是拘泥于“不夺人基业”的小节,还是敢于“担起乱世重任”的大义?
刘备在草庐中踱步,一步,两步……雪光从窗外映进来,照着他挣扎的面容。
关张在门外等候,诸葛亮静立不语,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等待他的答案。
良久,他停下脚步,背对着诸葛亮说道:
“若……若真有那一日,景升兄不幸早逝,而荆州确如先生所言,将陷入大乱……
备……备当如何行事,方能既全兄弟之义,又担黎民之责?”
这话虽未明说,但已表明心迹。
他动摇了,但需要一个“不失仁义”的方法。
诸葛亮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知道火候已到。
“玄德公勿忧。”他缓缓道,“若真有那一日,玄德公不必‘夺’,只需‘承’。
刘琦公子仁厚,却无治国之能;
刘琮公子年幼,更易为奸人操控。
届时,玄德公可联络忠贞之士,以‘辅佐刘琦安定荆州’为名,先制蔡瑁,再抚士民。
待大局已定,人心归附……刘琦公子自知才具不足,或会主动相让;
即便不让,只要权柄在手,大义在身,荆州自然听玄德公号令。”
他顿了顿:“此非‘夺’,而是承天命、顺人心、救危局。
玄德公既不负刘荆州收留之恩,保全其子、安定其地,又不负天下百姓之望。
此乃仁义两全,方为真仁义。”
刘备听完这番话,如醍醐灌顶。
心中那道困住他的枷锁,“咔嚓”一声,断了。
他缓缓转身,看向眼前这位年仅十五岁、却已洞悉人心天机的少年。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长长吐出一口气,刘备整肃衣冠,后退三步,然后——长揖到地,久久不起:
“备虽名微德薄,愿先生不弃鄙贱,出山相助。
备当拱听明诲,终生奉为师表!”
诸葛亮看着刘备诚挚的眼神,心中思量翻涌。
他想起了刘夏——那个已收庞统、贾诩、法正、徐庶的雄主。
若投刘夏,自己不过是众多谋臣之一,纵有才学,也难尽展所长。
且刘夏行事,虽有大略,却刚猛过重;
重权谋而轻仁义,非他心中理想的“明主”。
而刘备……虽落魄,却有关张死士相随;
虽势弱,却有宗室大义之名;
虽屡败,却仁德著于四海。
更为重要关键的一点,就是刘备如白纸。
他诸葛亮可从头描画,建不世之功。
“刘夏以武力、权谋夺天下,刘备以仁义、人心争江山……”
诸葛亮心中默念,
“两条路,孰高孰低,犹未可知。
但刘备,更合我志。”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还礼:“亮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玄德公不以亮年少卑鄙,猥自枉屈,三顾亮于草庐之中,咨亮以当世之事。
由是感激,遂许玄德公以驱驰。”
刘备大喜,执诸葛亮之手:“备得孔明,如鱼得水也!”
当夜,诸葛亮便随刘备返回襄阳客贤馆。
关羽、张飞见刘备如此礼遇一介书生,心中不悦。
刘备正色道:“吾得孔明,犹鱼之得水也。
愿诸君勿复言。”
关张乃止。
刘备在荆州的种种动作,自然逃不过蔡瑁的眼睛。
檀溪宴后,蔡瑁闭门府中三日,不见外客。
只在书房中对着荆州地图反复推演,眼中血丝密布。
经过三日苦思,蔡瑁终于猛拍桌案,眼中闪过狠厉:“刘备……这是你逼我的。”
这日黄昏,蔡瑁换了身便服,戴斗笠遮面,从府邸后门悄然出府。
他绕小巷至州牧府西侧角门——那里有蔡夫人的心腹婢女接应。
蔡夫人知兄长被免职后处境艰难,闻其深夜密访,知有要事。
便借“身体不适需静养”为由,遣开侍从,在偏厅暗室相见。
暗室中烛火幽微。
蔡瑁摘下斗笠,面色阴沉如铁。
蔡夫人见他形容憔悴,惊道:“兄长,你这是……”
蔡瑁不答,猛地将怀中密报掷于案上。
“妹妹,刘备此人,不可小觑。”
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如从齿缝中挤出,
“他以悲情示弱,却能令主公垂泪认弟;
借游览之名,实则广结蒯氏、笼络伊籍、交好马氏;
如今更与刘琦勾结,让大公子外出江夏掌兵……”
他抬起头,眼中尽是血丝与怨毒:“妹妹,你想想。
待刘备在江夏站稳脚跟,有关羽张飞为爪牙,有蒯氏为谋主,有伊籍为耳目……
到那时,这荆州,岂还有我蔡氏立足之地?
你我兄妹,恐怕连容身之处都没有了!”
蔡夫人听得心惊肉跳。
她虽在内宅,却也知近来府中多人议论。
不少下人都说“刘备仁德”“关张将军英雄”,连刘表提起刘备时,语气都多了几分倚重。
“可……”
蔡夫人迟疑道,“主公对其信任有加,且刘备行事谨慎。
咱们抓不住把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