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种念头在刘表胸中激烈冲撞。
他那本就虚弱的小身板,哪能承受住这般心绪激荡。
突然,刘表想到最痛处——若刘备真是伪装,那自己这双眼睛真是瞎了;
若刘备真是忠良,自己这般猜疑,岂不寒了忠臣之心?
“呃啊——!”
一口鲜血猛地从刘表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衣襟。
他身躯一晃,向前伏去。
“主公!”
“夫君!”
蔡瑁、蔡夫人惊呼。
蔡瑁赶忙冲出书房大喊:“快传府医!
主公呕血昏迷了!”
州牧府中顿时大乱。
待府医匆匆赶来诊治,丫鬟仆役围拢照顾时,蔡瑁与蔡夫人悄然退至外间廊下。
“妹妹,时机到了!”
蔡瑁眼中凶光毕露,“不必设宴了!
直接派人去客贤馆,就说刘备那些龌龊事把主公气到吐血昏迷。
令其即刻来府中‘对质’。
他若敢来……”
“兄长要当场动手?”蔡夫人心惊。
“不然等主公醒来为他开脱吗?”
蔡瑁狠声道,“我已调了五十刀斧手埋伏在府中各处。
只要刘备一踏进主公寝院,便乱刀砍死!
届时就说是‘刘备见事情败露,欲刺杀主公,被护卫当场格杀’!
咱们来个死无对证!”
蔡夫人咬牙:“好!
我这就派人去‘请’刘备!”
客贤馆中,刘备正与诸葛亮商议荆州之事。
忽见州牧府家仆慌慌张张跑来:“玄,玄德公!
不好了!
主公看了那些流言证据,气得呕血昏迷。
蔡夫人请皇叔速速过府……对、对质!”
“什么?!”刘备霍然起身,“兄长他……”
“大哥不可!”关羽按住刘备,“此必是蔡瑁奸计!
你此去凶多吉少!”
张飞环眼怒睁:“俺随大哥同去!
看那蔡瑁敢怎样!”
刘备心急如焚:“二弟三弟,此时不是逞强之时。
兄长病危,我岂能不去?
你们且留在此处……”
“主公必须去,但绝不能孤身前往。”
诸葛亮斩钉截铁打断,“此非赴宴,而是闯龙潭虎穴!
亮有几策,需即刻施行!”
他语速极快:“第一,翼德将军率二十亲卫,明随主公入府,寸步不离护卫;
第二,云长将军即刻调两百精兵,换便装潜伏于州牧府外三条街内,若闻府中有变,即刻杀入;
第三,宪和速往蒯府,请蒯越、蒯良兄弟‘以探病为名’即刻前往州牧府;
第四,公佑去寻伊籍,让他联络韩嵩等正直之士同往。
记住,人越多,蔡瑁越不敢妄动!”
“孔明,这……”刘备犹豫。
“主公!”诸葛亮目光如炬,“此刻犹豫便是送死!
蔡瑁要的不是‘对质’,是要你的命!
我们必须以雷霆之势,逼得他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快去!”
众人见诸葛亮如此决断,皆知事态严重。
关羽当即抱拳:“某这就去调兵!”
简雍、孙乾飞奔而出。
一刻钟后,刘备带着张飞及二十名精锐亲卫赶至州牧府。
府中果然已乱作一团。
蔡瑁、蔡夫人守在刘表榻前,见刘备到来,蔡瑁猛地站起,厉声道:“刘备!
你还有脸来见主公?
你勾结曹操、窥探内宅,干下那些龌龊事。
把主公气到呕血昏迷,该当何罪!”
张飞一步踏前,声如炸雷:“蔡瑁狗贼!
你放什么屁!
俺大哥光明磊落,岂容你污蔑!
你再敢胡言,信不信俺老张一矛捅你一千个透明窟窿!”
这一吼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蔡瑁被张飞那股沙场悍将的杀气所慑,竟不由自主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正待他强自镇定欲唤刀斧手时,门外接连传来通报:“报——蒯越、蒯良二位先生到!”
“报——主簿伊籍先生、从事韩嵩先生到!”
“报——马良、马谡二位公子到!”
短短片刻,荆州有头有脸的文官、名士来了十余位,将寝院挤得满满当当。
蒯越当先而入,冷冷扫了蔡瑁一眼:“蔡将军!
主公病重,你不在榻前侍奉,在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蔡瑁见状,心中暗恨,却知此时已无法动手。
因为,众目睽睽之下杀刘备,无异于自寻死路。
趁这间隙,刘备已扑到榻前。
见刘表面如金纸,气若游丝,顿时泪如雨下:“兄长!
兄长!
备来看你了!”
刘表费力睁开眼,看到刘备,嘴唇颤动:“玄德……你……你真与曹操……”
“绝无此事!”刘备握住刘表的手,“兄长,备可以对天发誓!
那侍女之事,是备见她跌倒,欲扶未扶;
那密信,定是有人伪造构陷!
兄长明鉴啊!”
伊籍当众呈上证据:
他从市井擒获散播谣言者,严刑拷问下,供出受蔡府指使;
又找到伪造信件的工匠,指认蔡府管家。
蒯越亦道:“主公,此事漏洞百出。
玄德公若真与曹操勾结,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书信?
那侍女小翠,经查实,其父欠下蔡府巨债,被迫为间——此乃栽赃陷害!”
刘琦跪在榻前泣道:“父亲!
叔父仁义著于四海,怎会行此龌龊之事?
定是有人嫉妒叔父得父亲信任,欲除之而后快啊!”
证据确凿,真相大白。
刘表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刘备,又看向脸色苍白的蔡瑁、蔡夫人,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着蔡瑁,双目圆睁:“你……你们……好毒的心……”
“兄长息怒!”刘备急道。
“我……我糊涂啊……”
刘表老泪纵横,紧握刘备的手,“玄德……为兄……错怪你了……
荆州……荆州就托付给你了……
照顾……照顾好琦儿……”
话未说完,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鲜血从口鼻涌出,气息骤弱。
“兄长!”
“父亲!”
“主公!”
在众人惊呼声中,刘表的手无力垂下,双目圆睁,气绝身亡。
这位坐镇荆州数载的“八骏”之一,汉室宗亲中举足轻重的封疆大吏,就这样走完了他的一生。
回想当年,刘表单骑入宜城,招抚蒯氏、蔡氏,恩威并施,使荆州在乱世中独享太平十余年。
学子南渡,百姓归附,荆州一时成为天下文枢、乱世桃源。
他虽无争霸天下之志,却有保境安民之能;
虽不善用兵,却长于治政。
在这群雄并起、血火纷飞的时代,能守一方水土、保一方百姓,已是不易。
只可惜,宠信蔡氏,疏远长子,致使外戚坐大,家宅不宁。
若非刘备此时来投,这荆州基业,怕是要落入旁人之手。
如今人亡政息,魂归九泉。
荆襄百姓闻之,莫不垂涕。
这乱世桃源,从此少了一位守护者。
刘表既死,蔡瑁阴谋败露,无法再扶持刘琮。
在蒯越、伊籍等文武及刘备支持下,长子刘琦顺利继任荆州牧。
择吉日行继任典礼,并上报汉中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