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中山无极,甄府东厢客房。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
榻上那个昏迷了许久的年轻人——卫将军刘夏,依旧静静地躺着。
他的面色比前些日子更加红润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但他双目依旧紧闭,毫无苏醒的迹象。
然而今日,他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那……那是鲁肃的声音——
“卫将军,你在哪里?
再不回来,这天下的民心,可就真要变了……”
那声音里满是无奈,满是期盼,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刘夏的心口。
他仿佛看到了鲁肃站在江陵城头,目送大军远去;
他仿佛看到他拖着的沉重地脚步转身回府;
他仿佛看到了那两万卫汉军将士,被人带走,奔赴战场……
他想喊,想睁开眼,想告诉鲁肃——老子特么的还活着!
老子特么的没死!
谁特么的也别想动老子的兵!
可是他的眼睛却是睁不开。
他的身上像是被无形的枷锁层层捆住,动弹不得。
他咬紧牙关,使出浑身力气,试图调动丹田中的太极内力冲开这个枷锁。
可那内力像是被困住的游龙,只在丹田中乱转,无法流动分毫。
“靠!”
他在心中大骂,“这踏马到底是咋回事?
差哪了?!”
他的额头渐渐渗出汗珠,面色发红。
甄宓正守在榻边,忽然见他面色有异,心头一紧。
她伸手探了探刘夏的额头,突然变得不一般的滚烫。
“来人!快打清水来!”
她急忙朝门外喊道。
丫鬟们闻声,匆匆端来水盆。
甄宓拧了帕子,轻轻的擦拭刘夏的额头、脸颊、脖颈。
她的动作极轻极柔,像是生怕弄疼了他。
“你这是怎么了?”
她一边擦拭,一边低声嘟囔:“二哥啊!
你现在到了哪里?
你有没有找到神医华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担忧,几分期盼,还有几分无助。
这几日,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
累了就在旁边的软榻上和衣而卧,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
她的眼睛熬出了淡淡的黑眼圈,可她浑然不觉。
她只知道,这个人还没有醒,她就不能离开。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不知道他是好是坏。
她只知道,他是一条命——一条在冰天雪地里挣扎着活下来的命。
而且是与自己有某种缘分的命!
“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甄宓轻声说着,
“我二哥去找神医了,他一定会回来的。
等神医来,定能将你治好。
你一定会醒的。”
这些话,刘夏听得清清楚楚。
他能感觉到那微凉的帕子轻轻拂过额头,能感觉到那指尖的温柔与小心。
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
这个姑娘是甄家的小女儿甄宓。
他从未见过她的模样,可此刻却忍不住在心中描摹。
曹植笔下的《洛神赋》,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句子,莫非写的就是她?
若是那样,该是何等的美貌。
只可惜自己睁不开眼,暂时无缘得见。
他想睁开眼,想告诉她:“谢谢你对我的照顾,我没事!
我是卫将军刘夏。”
可他做不到。
他只能静静地躺着,听着她的呼吸声在耳边起伏。
刘夏的思绪渐渐飘远。
黄忠,你在哪里?
怎么样了?
他想起那个刀法通神的老将;
想起他拍着胸脯说“主公放心,老朽这把刀还能砍几年”。
想起在那冰天雪地的蓟县,黄忠一箭一箭射退追兵,掩护他逃离……
他听到黄忠喊的最后一句,依然清晰在耳“主公保重”。
黄师伯,你还好吗?
还有赵云、许褚……你们到了并州了吗?
冬日搬迁的确艰辛。
徐晃和牛金有没有为难你俩?
他又想到了“伤天和不伤文和”的贾诩。
你丫的贾诩是何等智谋,难道没有听说老子在河北受伤失踪的消息?
以你的手段,早就该派人来河北找寻了。
可至今没有动静——莫非是甄家人为了保护我,没有对外透露消息?
刘夏不知道贾诩等重要谋士都是什么心思,自己又无法开口,只能干着急。
她心中一阵刺痛。
他想起自己从汉中出发时,意气风发,带着黄忠一路北上。
在下邳受曹操之邀“煮酒论英雄”!
同黄忠、许褚一起诛杀“天下第一”的吕布。
他以为能刺杀轲比能,一举解决鲜卑之患。
没想到功败垂成,自己中了箭,生死不明,黄忠也不知所踪……
朝廷呢?
自己出来快一年了,朝廷怎么样了?
那些老臣们,会不会趁机搞事,为难陛下?
贾诩、法正、徐庶……他们一定急坏了吧。
还有自己的村子,桃花源村。
村民们过得好吗?
厂子还在正常生产吗?
岳父张鲁有没有照顾好他们?
刘夏的脑海中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钟老、狗十三……
他们知道自己失踪的消息了吗?
会不会担心?
还有自己地盘上的百姓……
那些刚刚过上几天好日子的百姓,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失踪,又被朝廷加税?
又被打回原形?
刘夏心中一阵酸涩。
他想起了黄月英。
那个聪慧灵秀的女子,那个与自己定下婚约的未婚妻。
她在做什么?
她知道自己失踪了吗?
会不会担心?
会不会哭?
他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说话时眼睛弯弯的样子,想起她偶尔露出的羞涩。
“等我回去。”
他在心中默默念道,“等我回去,就娶你。”
可紧接着,甄宓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等他好了,我嫁给他。”
刘夏心中一阵烦乱。
若是甄宓真要嫁给自己,那黄月英怎么办?
两个女子,他该如何面对?
他越想越烦躁,恨不得立刻睁开眼、坐起来,把这一切理个清楚。
可他动弹不得,只能躺在这里,听天由命。
“靠!”
他在心中暗骂一声,“华佗,你怎么还不来?!”
他的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涌动。
甄宓正擦拭着他的额头,忽然发现他的眼角有些湿润。
“你哭了?”
甄宓一怔,随即轻声道,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你是不是有意识了?”
她凑近了些,盯着刘夏的脸看了许久。
但刘夏依旧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