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说罢,堂中鸦雀无声。
片刻,郭嘉率先开口:
“曹公,袁绍兵多将广,粮草充足,不可轻敌。
若要北伐,须得一整套方略。”
曹操点头,坐下身来,摊开地图:
“奉孝有何计策?”
郭嘉微微一笑,指着地图上的黄河两岸,缓缓道来——
“袁绍虽众,然其将骄兵惰,谋士各怀异心。
田丰刚而犯上,沮授忠而见疑,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
此数人者,势必不能相容。
待其内乱一起,便是我军破敌之时。
当然,我们也可遣细作于河北,给其各造谣言,助其生变。”
陈群补充道:
“袁绍大军若南下,必先渡黄河。
我军可沿河设防,以逸待劳。
官渡地势险要,进可攻,退可守,是为必争之地。”
曹操越听越兴奋,站起身来,双手按在地图上,眼中光芒闪烁:
“好!很好!”
他直起身,环顾堂中诸人,声音洪亮:
“传我号令——全军整备,来年开春,北伐袁绍!”
“不……”
他忽然改了主意,眼中寒光乍现:
“不等来年了。
即刻准备,三个月后——兵发官渡!”
曹操走到主位前,提起令箭,一支一支掷出:
“夏侯惇听令!
着你率精兵五千,进屯官渡,修筑营垒,为大军前锋!”
“诺!”
“曹洪、李典听令!
你二人率步骑八千,沿黄河设防,备船造筏,以备渡河之用!”
“诺!”
“你两部兵马皆要配合好夏侯渊部!”
“诺!”
“其余诸将,各归本部,整顿兵马,操练士卒!
待我号令一下,全军北上,直捣冀州!”
“诺——!”
众将轰然应诺。
曹操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目光如炬。
此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征战四方的峥嵘岁月。
忽然,程昱开口道:“明公,还有一事。”
“何事?”
“刘备。”
程昱的两个字说得极重。
堂中再次安静下来。
曹操的眉头微微皱起:“刘备……怎么了?”
程昱上前一步,沉声道:
“明公,刘备此人,不可小觑。
他就像一条泥鳅,滑不留手。
谁给他好处,他就先靠着谁,等有了机会,立刻翻脸不认人。
他如今借到卫将军刘夏的卫汉军,坐稳了荆州。
明公若不早作打算,日后必成大患。”
曹操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低沉:
“刘备真的如此不堪?”
程昱冷笑:“看看刘表的荆州就知道了。”
荀彧也叹了口气:“明公,程昱说得对。
刘备此人,表面仁义,内心却极有城府。
他善于收买人心,所到之处,百姓归附。
这样的人,一旦有了地盘和兵马,绝不肯屈居人下。”
曹操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郭嘉却慢悠悠地开口了:
“刘备确实不能留。
不过,眼下还不是对付他的时候。”
曹操睁开眼:“奉孝的意思是?”
“袁术未灭,袁绍在北,刘备在西,孙策在东——四面包围。”
郭嘉竖起四根手指,
“若是四面出击,我军再强也顾不过来。
所以,要先稳住三个,专心对付一个。”
他收回一根手指:
“袁术已是强弩之末,孙刘联军讨伐,他撑不了多久。
袁术一灭,淮南一带就空了。
到时候,孙策和刘备必然为了争夺淮南而明争暗斗。”
他又收回一根手指:
“孙策年少气盛,江东世家林立,他内部都不一定稳得住。
就算他想北顾,也有长江天险拦着,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最后一根手指也收了回去,郭嘉看向北方:
“所以现在唯一要对付的,就是袁绍。
至于刘备……等平了袁绍再说。”
曹操听罢,重重地点了点头:
“奉孝说得对。
先袁绍,后刘备,一个一个来。”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墙上的地图上,久久不动。
“传令下去,”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军将士,每人每天加半斤肉,酒管够。
再苦再累,这几个月给我撑住。
来日破了袁绍,人人有赏!”
众将轰然应诺。
曹操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依次退出,堂中只剩下曹操和郭嘉。
曹操转过身,看着郭嘉,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起来:
“奉孝。”
“明公。”
“你说……刘夏此人,到底是死是活?”
郭嘉沉默片刻,道:
“细作报他受了重伤,生死不知。
汉中和关中那边封锁了消息,真假难辨。
不过——”
他顿了顿:“就算他真死了,他留在朝中的那班人马也不会散。
刘备能拿到荆州,未必没有他们的影子。”
曹操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他拍了拍郭嘉的肩膀,忽然压低声音问道:
“奉孝,你说华佗……还在城外吗?”
郭嘉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明公,方才我趁如厕之际,已让心腹将华佗悄悄带往驿馆安置了。”
曹操一愣,随即瞪大眼睛:“你……”
郭嘉拱手道:
“嘉料定明公这头风,不是袁术能治好的。
早晚得用上华佗,便自作主张了。”
曹操指着郭嘉,手指点了点,想骂又骂不出来,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这个郭奉孝……什么都替我做主了?”
郭嘉不慌不忙:
“明公方才在众人面前豪气干云,说自己没病。
嘉若当场说破,岂不坏了明公的威风?
只好先斩后奏了。”
曹操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忽然正色道:
“不过……不能明着请。
你亲自去驿馆,悄悄地带他从小门进来。
别让人知道。”
郭嘉嘴角微微一抽,忍住了笑,拱手道:
“在下明白。
明公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最怕人知道。”
曹操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滚!”
曹操一脚虚踹。
郭嘉哈哈大笑,闪身出了门。
曹操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忽然也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自言自语:
“这个郭奉孝,什么都看得透。”
他摸了摸额头,头风似乎真的好了许多。
但隐隐约约,还是有一丝钝痛在深处蛰伏,像一条冬眠的蛇,随时可能醒来。
“华佗……袁绍……刘备……一个一个来。”
他喃喃念着这几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