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出了太守府,翻身上马,直奔驿馆。
片刻之后,驿馆已在眼前。
郭嘉翻身下马,径直入内。
华佗正在房中静坐,见郭嘉推门而入,起身拱手:
“大人。”
郭嘉关上门,压低声音:
“华神医,曹公有请。
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极其凝重:
“此事需得小心。
神医随我走后门入府,莫要让人看见。”
华佗微微一愣,随即点头:“老朽明白。”
他行医多年,见过多少达官贵人,深知这些人的心思。
病,是他们最不愿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甄俨推门而入,面带焦急:“神医,曹公那边……”
他话未说完,看见郭嘉,连忙行礼:“大人。”
郭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甄俨转向华佗,低声道:“神医,我随你同去。”
华佗摇了摇头,目光很是平静:
“徒儿,人多不好,你在驿馆等候便是。
老朽一人去,足矣。”
甄俨点了点头,拱手道:“那师傅千万小心。”
华佗微微颔首,转身随郭嘉出了门。
二人从驿馆后门出来,沿着僻静的小巷,绕了几个弯,才来到太守府后门。
郭嘉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才轻轻叩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见是郭嘉,连忙让开。
二人闪身入内,老仆又将门关好。
郭嘉领着华佗穿过回廊,来到曹操的寝居。
一路上,除了几个值夜的家仆,再无他人。
“华神医,请。”
郭嘉推开门,侧身让开。
华佗整了整衣冠,缓步而入。
此时的曹操正倚在榻上,额角缠着白绢,脸色又变得略显苍白。
见华佗进来,他微微直起身,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华神医,劳烦了。”
曹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华佗躬身行礼:“曹公客气。
请曹公伸手,老朽诊脉。”
曹操伸出右手。
华佗坐下,三指搭在曹操腕上,闭目凝神。
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郭嘉站在一旁,目光在华佗脸上游移,一言不发。
良久,华佗睁开眼,眉头微皱。
曹操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
“华神医,我这头风……如何?”
华佗抬起头,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忽然,他顿住了。
他看到了曹操的眼神。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华佗行医数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在那平静之下,看到了一丝极深的警惕——不,是杀意。
曹操在看他。
不只是等他告诉病情,更是在看他这个人。
华佗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曹公之病……不是大病,乃是焦虑所致。”
曹操目光一闪:“焦虑?”
“正是。”
华佗面色如常,语气平稳,
“曹公日夜操劳,军务繁忙,心神不宁,气血不畅,故而头风时作。
老朽给曹公开个方子,只要按时服用三月,静养即可痊愈。”
曹操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方才眼中的那丝寒意瞬间消散。
“好!好!”
他拍了拍榻沿,精神大振,
“华神医果然名不虚传!”
郭嘉也是面露喜色,拱手道:“恭喜明公!”
曹操大手一挥:“赏!”
立刻有侍从端出十金,送到华佗面前。
华佗看了一眼,推辞道:
“曹公,方才曹纯将军已经给过诊金了。
这个……老朽不敢再收。”
曹操笑道:“先前的那个是诊金,现在的这个是赏金。
不一样的。”
华佗犹豫片刻,终于躬身接过:
“老朽谢曹公赏。”
他提笔写下药方,双手呈上。
曹操接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递给郭嘉。
华佗行礼,告辞离开。
郭嘉送他到门口,压低声音:“神医,路上小心。”
华佗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华佗回到驿馆,推门而入。
甄俨正坐在房中,眼睛直直盯着门口。
见华佗进来,他腾地站起身,快步迎上:
“神医!
如何?”
华佗摆了摆手,神色疲惫:
“甄公子,先别问。
赶快休息,明日早早起床。
等城门开了,咱们就走。”
甄俨心中一紧,知道事情必有蹊跷,却不敢细问,只得点头:
“好,我这就去准备。”
他回到自己房中,和衣而卧,却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隔壁房中,华佗也未曾合眼。
他坐在窗前,望着夜空,脑海中反复浮现曹操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
他行医三十年,见过多少权贵,从没怕过。
但今晚,他怕了。
不是因为曹操的病,而是因为曹操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
次日,天还没亮。
甄俨便起了身,吩咐下人把车马套好,然后去敲华佗的门。
“神医,车马已经备好了,就等开城门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华佗站在门内,衣衫整齐,双眼布满血丝——他一夜未睡。
“走。”华佗只有一个字。
甄俨不敢多问,连忙跟上。
二人上了马车,直奔城门。
天色微明,许昌北门外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行人等候。
华佗掀开车帘,望了一眼紧闭的城门,低声道:
“到前面去,排在第一个。”
车夫应了一声,催马向前。
不到一刻钟,城门缓缓打开。
华佗急声道:“快走!”
马车第一个冲出城门,向北疾驰而去。
华佗坐在车中,回头望了一眼许昌城。
晨雾中,那座城池若隐若现,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
“快走。”他又说了一遍。
车夫扬鞭催马,马车在官道上飞驰。
傍晚。
侍从端着一碗药,送到曹操面前。
曹操接过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苦,但还能忍受。
他慢慢喝着,忽然,手中的碗顿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昨日,华佗给他诊脉的时候……
他问“我这头风如何”,华佗抬起头,张了张嘴,然后——
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若不是刻意去回想,根本不会注意。
但曹操注意到了。
因为他是曹操。
他放下药碗,目光渐渐变得深沉。
那个华佗……是不是没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