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丰面露尴尬之色,叹了口气,低声道:
“二公子在河北时,曾去甄家……逼婚。
卫汉军的暗探恰好在场,便将二公子带回了长安。”
张郃听完,脸色一沉。
他虽然不知道其中细节,但“逼婚”二字,足以让他明白是非。
袁熙好色之名,他在冀州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闹到了这个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转过身,朝刘夏深深一揖。
抱拳道:“卫将军,我家二公子无礼,袁公教子无方,末将代主请罪。
方才末将言语唐突,冒犯之处,还请卫将军恕罪。”
刘夏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张郃直起身,沉声道:
“不过,卫将军——田长史此行定是带了财物来换取二公子。
末将是奉命护送二公子回冀州的。
既然如此,还请卫将军收了财物,放了二公子,末将等好回冀州复命。”
“哦?哈哈哈哈!”
刘夏等人闻言,皆是哈哈大笑。
甘宁笑得前仰后合,贾诩捋须微笑,就连门口的亲兵都忍不住咧开了嘴。
张郃脸色一沉,怒道:“诸位为何发笑?”
贾诩止住笑,看了田丰一眼,淡淡道:
“田长史,还是你来说吧。”
田丰长叹一声,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封文书,递给张郃,声音低沉而苦涩:
“张将军,你自己看吧。
换取二公子之物……便是将军你啊。”
张郃一愣,接过文书,快速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却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胸口:
“令张郃归于卫将军麾下,换吾儿袁熙之身。
不得有误。”
张郃的手开始发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这……”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自己为袁绍征战多年,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
到头来却被当成一件物品,用来换取主公的儿子?
堂堂大将张郃,在袁绍眼中,就这么不值一提?
“田公,此事当真?”
张郃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唉……”
田丰无奈摇头,长叹一声,
“袁公麾下众人商议,皆以此策为善。
老夫虽反对,奈何孤掌难鸣。”
张郃闻言,胸口像是被巨锤击中,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双腿一软,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张将军!”
田丰大惊,连忙上前扶他。
刘夏眼疾手快,飞身从主位跃下,蹲在张郃身边。
一手掐住他的人中,一手按住他的胸口。
甘宁也冲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帮刘夏扶起张郃。
片刻之后,张郃悠悠醒来。
他睁开眼,看到刘夏那张年轻的脸,眼眶一红,泪水夺眶而出。
一个七尺男儿,沙场猛将,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边哭边骂:
“袁绍匹夫!
我张郃为你征战多年,你却如此待我!
而且帐中同僚,竟也无一人为我说话?
苍天无眼!
苍天无眼啊!”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怒。
泪水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滴在青石板上。
刘夏没有劝,只是静静地蹲在他身边,等他发泄。
良久,张郃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低沉的抽泣。
刘夏这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沉稳:
“本将知你张儁乂是块儿美玉,奈何袁绍不识。
我不想璞玉蒙尘,这才出此下策,以其子换将军。”
张郃抬起头,泪眼蒙眬地看着刘夏:
“卫将军,你……”
他长叹一声,没有说下去。
甘宁走上前,将张郃扶到椅子上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道:
“张将军,我家主公知道你是当世名将。
不想让你不明不白地死了,这才用此方法救你。”
张郃闻言一怔,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名将?
他在袁绍帐下征战多年,战功赫赫,可从没有人这样说过他。
袁绍只当他是一把好用的刀。
用得着时便用,用不着时便弃。
可眼前这个粗豪的汉子,却说他是不想让自己不明不白地死了……
张郃低下头,眉头紧锁,牙关紧咬,腮帮鼓动,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但田丰却从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卫将军,甘将军所言何意?”
田丰眉头紧锁,目光如炬,
“为何说张将军会不明不白地死了?”
田丰是智者,他知道,甘宁这种粗人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
这话背后,一定有深意。
没等刘夏应答,甘宁抢话道:
“官渡之战,袁绍必败!”
此言一出,田丰脸色大变。
袁绍要在官渡与曹操决战之事,只有袁曹双方高层知晓。
就连袁绍麾下的大多数中层将领都未必清楚。
刘夏远在长安,如何得知?
“卫将军怎知此事?”
田丰目光锐利,直逼刘夏,
“难道袁公麾下,还有卫将军设的暗桩不成?”
刘夏只是淡笑,没有作答。
“别瞎猜了!”
贾诩让人给二人上了茶,笑了笑,“田公,放眼天下,哪里还有我家主公不知之事?”
“此话何意?”田丰不信。
贾诩捋须笑道:“我家主公自有老神仙相助。
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天下大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就连袁绍会遣你来当使者,他也早已算到。”
田丰瞪大了眼睛,看看贾诩,又看看刘夏,心中满是惊疑。
贾诩笑意如常,站起身道:
“好了,老夫已摆下宴席。
二位一路辛苦,咱们边吃边谈。”
田丰却没有动,沉声道:
“我家二公子现在不知如何,老夫如何吃得下?”
贾诩笑道:“吃吧,吃完老夫便派人将袁熙送回冀州。
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
“田公你,怕是回不去了。”
田丰脸色一变:“你们还要囚禁老夫?”
“这话多难听。”
贾诩摆手笑道,
“不是囚禁,是保护你。”
“保护老夫?”
田丰冷笑一声,
“何来此说?”
刘夏已经回到主位,闻言笑道:
“当然是为了保护你。
我还没有复兴汉室,可不想让田公早早挂了。”
“挂了?”田丰满脸疑惑。
甘宁咧嘴一笑:“‘挂了’就是死了的意思!”
田丰脸色更难看了:“卫将军怎知老夫会死?”
贾诩抢话解释道:
“卫将军说你田公刚猛直率,犯颜直谏,不懂委婉。
谋略再好,也很难被刚愎自用的袁绍采纳。
而且,许攸、郭图之辈还在对你排挤。
袁绍死之前,必先杀你。”
田丰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心中暗暗思忖——
刚猛直率,犯颜直谏,不懂委婉……
这些话,他不止一次听同僚说起过。
沮授劝他收敛,逢纪讥他迂腐,就连袁绍也曾当面说他“固执己见”。
他知道,贾诩说的不假。
他的性子,确实如此。
可正因为知道这是实话,他才更加愤怒。
他猛地抬起头,浑身发抖,怒道:
“老夫就不明白了!
我袁公有大军几十万,坐拥三州之地。
粮草充足,兵精将广,怎么会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