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
徐晃的审视、张燕的好奇、张郃的打量、许褚靠在门框上看热闹的表情——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咬字清晰:
"主公,末将想问一件事。"
"说。"
"末将守常山郡,是归徐晃将军统领,还是直接听命于主公?"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微微一变。
徐晃眉头一挑——
他没想到这个半大孩子会问出这么直白的问题。
张燕也是微微一怔,看向郝昭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
张郃垂着眼帘,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刘夏却没有意外,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你有想法?
说说看。"
郝昭拱手道:
"若归徐晃将军统领,末将便听徐将军调遣。
若直接听命于主公,末将便按主公的军令行事。
两种安排,各有优劣。
末将只是想知道自己的职责边界,免得日后行事时束手束脚。"
徐晃正要开口,刘夏却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依然落在郝昭身上:
"若我让你直接听命于我,你打算怎么守常山郡?"
郝昭深吸一口气,走到舆图前,目光变得专注。
他手指点在真定的位置上,声音平稳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笃定:
"主公,常山郡北接中山国,西靠太行山,井陉道连接并州,东临冀州腹地。
若我军北上蓟县,粮草转运必经井陉道,出井陉口后,真定是第一站。
常山郡若失,井陉道便失去了屏障,并州与幽州之间的联系便会中断。"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真定周边几个县城:
"末将若守常山郡——
第一,加固真定城防,多备滚木礌石、热油金汁;
第二,在井陉口与真定之间设立烽火台,每隔十里一座,一旦有敌情,半个时辰内便可传讯到真定;
第三,将周边各县的粮草集中到真定城中,坚壁清野,让来犯之敌就地无粮可征。"
他说完,收回手,后退一步,拱手道:
"若敌人来犯,末将不求大胜,只求拖住。
只要真定城不丢,井陉道便安全。
只要井陉道安全,主公大军便后顾无忧。
拖到主公回师之日,便是敌军覆灭之时。"
帐中安静了片刻。
徐晃的眉头先是拧着,听到一半渐渐舒展,听到最后眼中已经露出了几分意外之色。
他捋着胡须,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分明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少年。
张燕双手抱胸,原本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此刻却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小子……有点东西。"
张郃沉默不语,但看向郝昭的目光中,已经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认可。
许褚靠在门框上,挠了挠头,咧嘴一笑:
"嘿,这小子说话有板有眼的,比俺强多了。"
刘夏看着郝昭,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敷衍,没有客套,而是真真切切的满意。
"说得好。"
刘夏道,语气平淡,但目光中的赞许毫不掩饰,
"常山郡就交给你了。
五千兵卒,都是并州卫汉老卒,还有两千常山郡本地降卒,熟悉地形。
你带他们守城,不需要你主动出击,只需要守住就行。"
郝昭眼中闪过一丝激动,那是一种被信任、被认可的光芒。
但他没有像寻常少年那样欢呼雀跃,只是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声音微微发紧却依然坚定:
"主公放心!
末将定不负主公所托!
真定城在,常山郡便在。
若有敌军来袭,末将必死战到底,绝不让一兵一卒越过真定城!"
刘夏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若事不可为,不要硬拼。
带着兵撤进井陉道,保存实力。
城丢了可以再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郝昭闻言,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刘夏会说"城在人在",没想到说的是"保命要紧"。
他抬起头,看着刘夏那张年轻却沉稳的面孔,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抱拳:
"末将……记住了。"
刘夏没有再看他,转身对徐晃道:
"公明,把降卒中忠厚老实的挑出来,留给郝昭。
那些刺头编入你的军中带走。"
徐晃抱拳:"诺!"
刘夏又转向郝昭:
"明日一早你就接手城防。
下去吧。"
郝昭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再次抱拳:
"末将告退。"
然后转身走出了帐外。
夜风吹动帐帘,将他的身影遮住了一瞬,又露了出来。
他走在月光下,身姿笔直,脚步沉稳,没有丝毫少年的摇摆不定。
刘夏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收回目光。
徐晃走上前,低声道:
"主公,真让他守常山郡?
他才十五……"
刘夏看了他一眼:
"公明,你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徐晃一愣,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刘夏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
"有些人,天生就是守城的料。
郝昭就是这种人。"
徐晃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末将明白了。"
刘夏没有再多说,又看向许褚,见他正靠在门框上打盹,便笑骂一声:
"仲康,别睡了。"
“啊?”
许褚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
"主公,要打仗了?"
刘夏笑着摇头,指着舆图上的蓟县,
"明日随我北上,去找马超。"
许褚眼睛一亮,咧嘴笑道:
"好嘞!末将早就想见见孟起将军了!"
屋中众人闻言,各自笑了几声,将原本紧绷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次日拂晓。
天刚蒙蒙亮,真定城头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令声。
三支军队在晨雾中各自整装,马蹄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张郃率三千河北籍新兵,朝东北方向开拔。
队伍经过一夜休整,精神焕发,队列比昨日整齐了不少。
孙轻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目光锐利,正带着几个斥候往前探路。
张郃回头望了一眼真定城的方向,又看了看前方辽阔的平原,深吸一口气,策马跟了上去。
张燕率五千黑山军朝正北方向进发。
那些昨日还有些拘谨的兵卒,经过一夜休整和一顿热饭,此刻一个个精神抖擞,眼中闪着光。
有人一边走一边低声哼着家乡的小调。
虽然跑调跑得厉害,但身旁的同伴不仅没笑,反而跟着哼了起来。
张燕勒着马走在队伍中间。
听到那些跑调的哼唱声,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了咧,又被他强行压平。
他握紧缰绳,抬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际。
中山国,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