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将军张燕率五千黑山军抵达中山郡治所广奴城下时,已是午后。
秋阳斜照,将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城头上的"袁"字旗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像是对这支刚刚出山的队伍满不在乎。
张燕勒住缰绳,抬头望了一会儿城头。
然后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虽然精壮却衣甲参差的弟兄们,心里琢磨了一会儿。
这该怎么打?
他以前在山里干的是劫道抢粮的活儿。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翻墙入户的事他熟——
可攻城?
这是头一回。
其实在路上,他已经翻来覆去想了不下七八个法子。
放火烧门?
不行,那是正经城池,不是山寨栅栏,火攻烧不透包铁的城门。
挖地道?
更不行,他手底下那些黑山军兄弟扒土墙挖地窖是把好手。
可攻城挖道少说得十天半个月,等挖通了人都饿死了。
架云梯强攻?
五千人冲一千人守的城,也不是冲不下来,可那是拿兄弟们的命往里填。
刚刚归顺朝廷第一仗就死伤惨重,他这个"太行将军"以后还怎么带兵?
想来想去,他最后把主意打到了张郃身上。
人家张郃也是刚刚归附卫将军不久。
但一到常山郡,往城下一站,喊了两句话,真定城就开了门。
他张燕虽然名声不如张郃响亮,但好歹也是太行山一带叫得响的人物。
再说现在自己加入了卫汉军,也有了卫将军亲封的"太行将军"名头,怎么着也得试试这个法子。
他坐在马上,心里把那套说词默念了好几遍——
先报身份,再说明来意,然后抬出卫将军和常山郡投降的事,最后给条活路。
念到第三遍时,他自己都觉得顺溜了,跟唱山歌似的。
"差不多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用袖子抹了把脸,挺直腰板,策马向前。
他清了清嗓子,仰头朝城头喊道:
"城上的人听着!
老子是卫将军麾下大将张燕,刚刚领了太行将军一职!
现奉卫将军令前来收复中山郡!
以前你们叫我黑山贼,可现在老子归顺朝廷了,是正经的将军!
识相的赶紧开城投降,免得老子动粗!"
他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倒也威风。
可那语气里夹着三分匪气,七分江湖腔。
听着不像将军下军令,倒像是山大王带着弟兄们喊山门。
广奴城头顿时一阵骚动。
守将名叫高启,四十来岁,在袁绍帐下干了大半辈子偏将,平生最大的本事就是"不出错"。
他趴在墙垛上,眯着眼往下瞅了一会儿,认出那张脸——
没错,就是以前在太行山一带劫掠过路商旅的黑山贼头子张燕。
他以前还是校尉时,和高览一同去清剿,见过张燕。
高启直起身,不慌不忙地回道:
"张燕,你少诓我!
你一个黑山贼,能当了什么将军?
你分明是来骗城的!
你带了数千人又如何?
我城中还有千余守军,定能保城内百姓安全!"
张燕一听,差点没气得从马上掉下来。
他心道老子黑山贼当了七八年不假,可现在是正经的卫汉军将军,你还不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耐着性子又道:
"我骗你做甚!
实话告诉你,我们从井陉道过来的大军足有三万!
四天前常山郡守将已经降了卫汉军,否则老子能到这儿?
还有——
你东边的河间郡也有人来打,就是河北名将张郃将军去打的!
你们自己掂量掂量,是守到城破人亡,还是献城立功?"
高启听后心中一惊,又缩回头,和几个校尉嘀咕了一阵。
城墙上的头影起起伏伏,像是一群在争食的乌鸦。
片刻之后,高启又探出头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张燕,你少胡诌!
张郃将军是袁公麾下大将,被袁公称为河北四庭柱之一!
他怎么能帮卫汉军攻打河间郡?
你是不是当我们好糊弄?"
张燕一听,反倒不急了。
他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书人讲到紧要关头时故意卖关子的味道。
"将军,你有所不知——
你们袁公,为了换回他那个傻儿子袁熙,把张郃将军给搭进去了!"
高启一愣,脸色变了变:"你……你说什么?"
张燕往马鞍上一靠,翘起一条腿,慢悠悠地把知道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你们那个二公子袁熙,在无极县为非作歹,强抢民女,被卫将军撞了个正着,当场就给扣了。
知道那个女子是谁不?
那可是卫将军的未婚妻。
你们袁公急得火烧眉毛,写信去长安要人。
可卫将军说了——
人,可以放,但不能白放,必须用张郃将军换。
你们袁公和麾下谋士思来想去,最后竟然同意了。
不然你以为,张郃将军好端端的河北名将,怎么就到了卫将军麾下?"
张燕说到这里,收了那副懒散的模样,正了正身子,目光直直地盯着城头:
"高将军,你听好了——
河北四庭柱怎么样?
袁绍那个老小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拿一个大将换一个废物儿子,这是人干的事?
你在他手下当了一辈子偏将,你觉得你在他心里,比得上张郃?
连张郃都能拿出去换人,更别说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但那份劝说的诚意却是实打实的:
"献城投降吧,不吃亏。
你保住你这些兵卒的命,保住城中百姓的命,比什么功劳都值。"
城头一片沉默。
高启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他身旁那几个校尉也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股比方才更沉重的沉默,像是石头一样压在城头上。
良久,高启抬起头,脸色铁青:
"张燕,张郃将军之事,空口无凭!
但你以前干过什么勾当你自己清楚!
我等职责就是守住广奴城和城中百姓,绝不投降贼众!"
张燕嘴角抽了抽,拳头攥了攥,又松开。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正在喘气的黑山军弟兄,想想自己刚刚当上将军,总不能一上来就落个"嗜杀"的名声。
他又道:
"你不信我,那好——我再告诉你一些消息。
卫汉军大将马超将军已经出代郡向蓟县杀去,要和卫将军在蓟县会师!
而卫将军就在我后边,用不了一天就到了!
你现在看我五千人还想着守一守,等卫将军到了,两万多人马合围,你一个小小的广奴城,拿什么守?"
高启又犹豫了许久,城头传来几声争辩,像是在吵什么。
再探出头时,高启的底气明显不足了,但还是咬牙道:
"你……你说卫将军刘夏?
他可早就不在人世了!
据说是刺杀鲜卑首领不成,死在了幽州!
你还敢拿一个死人吓唬我?"
张燕一愣,随即气得直拍马鞍:
"透尼玛的!
谁跟你说卫将军死了?
老子就是从他军中来的!"
高启却不再应声,而是立刻命兵卒加强戒备,还往城头搬了几口大锅,开始烧热油。
张燕无奈,只好对身后的军司马道:
"传令下去,分兵四门扎营,把广奴城给我围死了!
不许放出一兵一卒!
再派人去报卫将军,就说此地守将顽固,张燕不愿多造杀孽,请主公定夺。"
军司马领命而去。
张燕翻身下马,望着城头那些忙碌的身影,低声骂了一句:
"乃求的……人家张郃一嗓子就喊降了真定。
老子喊了半天,连个城门缝都没撬开。"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土,闷闷不乐地回到中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