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攸出了州牧府,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定了定神,大步朝驿馆走去。
一边走一边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做好应对之策。
到了驿馆门口,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将脸上的焦急之色压了下去,换上一副从容淡然的表情,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满宠正在房中看书,见许攸深夜来访,放下书卷,起身拱手笑道:
"子远先生此来,可是袁公有了答复?"
许攸微微一笑,回礼道:
"伯宁先生所料不假。
我家主公熟虑后,念及与曹公旧谊,又感天下诸侯纷争。
愿与曹公共结盟好,共抗群雄。"
满宠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端茶的手却微微顿了一下——
那颗悬了一夜的心,此刻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暗暗定了定神,笑道:
"袁公深明大义,麾下谋士忠诚睿智,明辨是非。
曹公若知,必当欣慰。"
他亲自给许攸倒了一杯茶,推到对方面前:
"既如此,盟约之事……"
许攸接过茶盏,没有急着喝,而是似笑非笑地看了满宠一眼,试探道:
"伯宁先生,此等大事,不需先禀明曹公,问其之意?"
满宠神色不变,微微一笑,端起自己的茶盏轻抿一口,不紧不慢道:
"子远先生有所不知。
我家主公临行前已有交代,在下有便宜行事之权。
只要于曹公有利,在下便可做主。"
许攸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便宜行事之权——
曹操对满宠如此信任,足见此行对曹操极其重要。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此行的目的也只是稳住曹操,换取时间。
只要盟约签了,黄河沿线安稳,目的便算达成。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
"伯宁先生爽快。
不过,盟约之事,口说无凭。
为了盟约牢固,曹袁两家不妨效仿春秋故事,互换质子。
如此双方皆有顾忌,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满宠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猜到袁绍会提条件,但没想到会这么狠。
质子——这意味着他得把曹操的儿子送来邺城,而他自己也得把袁家儿子送回许昌。
他端起茶盏,假装喝茶来掩饰那一瞬间的犹豫,茶水入口却全然不知味道。
他放下茶盏,眉头微皱道:
"子远先生,袁公有些太过苛刻了吧?"
“唉——!”
许攸一笑,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
"怎么能算苛刻?
盟约嘛,严谨些好。
再说了,袁公与曹公乃是发小。
他们就是留下对方之子,又怎能欺辱?
定会好好呵护。
伯宁先生若是不放心,大可问问曹公——
以曹公与袁公的交情,他难道会亏待袁家公子不成?"
满宠沉默了片刻。
他心中飞速盘算:
此行的目的是稳住袁绍,防止他趁机南下。
许昌正被刘备攻打,若袁绍再掺和进来,曹公便是腹背受敌。
质子虽重,但比起曹操的存亡,这点代价算不了什么。
至于曹操的一贯作风——
为了大局,他是舍得下本钱的。
满宠咬了咬牙,强装镇定:
"好吧。
既然袁公有此条件,那便如此!"
许攸闻言,看了满宠一眼——
答应得太快了。
满宠这般爽快,反倒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可他没有深想,也不敢深想。
河北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再犹豫了。
他端起茶盏,将那一点疑虑和着茶水一起咽了下去。
他笑道:"既如此,那便好办了。"
二人当下议定盟约条款,逐条商定,你来我往,倒也有来有回。
许攸既要让满宠觉得袁绍是真心结盟,又不能露出丝毫河北危急的破绽;
满宠既要让许攸觉得曹操是真心求盟,又不能透露曹军正被刘备攻打。
二人都藏着各自的心事,面上却一个比一个从容。
你敬我一杯,我回你一盏,客客气气地把盟书写了个清清楚楚。
约莫一个时辰后,盟书落定。
满宠收好盟书,终于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子远先生,盟约既成,不知质子何时可随在下启程?"
许攸闻言,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满宠怎么也得派人回去问过曹操再做定夺,没想到如此着急。
他看了一眼满宠,见对方目光坦然,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疑惑——
满宠这么急着带质子走,莫非曹操那边也出了什么事?
但他没有问。
一来,问了满宠也不会说;
二来,河北的局势也容不得他再多耽搁。
早一日结盟,早一日撤兵,早一日调颜良北上。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许攸将心中的疑团按下,面上不动声色,淡淡笑道:
"伯宁先生既然着急,那明日便启程,如何?"
满宠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拱手道:
"如此最好。
明日一早,便动身。
多谢子远先生成全。"
许攸端起茶盏,与满宠碰了一下,二人相视一笑,各自饮尽。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邺城南门外。
满宠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正站在马车旁,等待启程。
许攸带着一百精锐,押着一辆马车,从驿馆方向缓缓而来。
袁熙坐在车内,神色憔悴,眼圈发红,头发也散乱了几分,显然一夜没睡好。
他低垂着头,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
许攸策马走到满宠面前,翻身下马,拱手道:
"伯宁先生,我家二公子便托付与你了。"
满宠看了一眼马车,微微点头,抱拳道:
"子远先生放心。
我家主公与袁公交厚,自不会为难二公子。
请袁公尽管放心。"
许攸转身走到马车窗前,低声道:
"二公子,一路保重。
主公说了,待局势安定,便接您回来。"
袁熙抬起头,看了许攸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州牧府内。
袁绍独自坐在议事厅中。
他不敢去送。
他怕自己看到袁熙那张委屈的脸,会忍不住改了主意。
他怕自己站在城门口,会当着满宠的面掉下泪来,让曹操看了笑话。
他是袁本初,是四世三公之后,是坐拥青冀幽三州的诸侯。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心软的样子。
可此刻,他的眼眶却红了。
袁绍用力闭上眼,将眼眶中打转的泪水逼了回去。
他没有出声,只是扶着案几,像是在支撑自己不被那份愧疚压垮。
“熙儿……”
袁绍声音沙哑低声呢喃,
“等颜良北上……为父便接你回来。”
许攸又对满宠叮嘱了几句。
满宠一一应下,翻身上马,朝许攸抱拳道:
"子远先生,就此别过。
待我回去,定把曹公公子送到邺城。
代我多谢袁公盛情款待。"
许攸拱手回礼:"一路顺风,伯宁先生。"
满宠拨转马头,带着马车和护卫,沿官道向南而去。
马蹄声由近及远,卷起一阵尘土,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许攸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被晨风吹散,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他身旁的亲兵低声问:"先生,回去复命?"
“走!”
身后,邺城的城门在铰链的摩擦声中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