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攸往回走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清晨的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却没有像来时那样加快脚步。
反而越走越慢,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满宠不对劲。
许攸在心中将昨晚签订盟约时情节和方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
满宠来得突然,答应得爽快,走得更是急切。
从头到尾,满宠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试探袁绍的底线,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河北的局势。
他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切条件,只等袁绍点头。
更让许攸不安的是,满宠问质子何时启程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急切。
那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着急。
许攸脚步一顿,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他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曹操那边一定出了什么事,而且不是小事。
否则满宠不会如此匆忙,不会连讨价还价的功夫都不愿意花。
他定了定神,加快脚步,直奔州牧府。
议事厅中,烛火还亮着。
袁绍一夜未眠,依然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案上的舆图边角被他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他不敢回房,怕闭上眼就是袁熙临行前那双通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他心口发疼的委屈。
那眼神比骂他打他还让他难受。
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见是许攸去而复返,眉头一皱,哑声问道:
“子远,他们走了?”
许攸看出袁绍眼中的忐忑和关切,躬身道:
“嗯。二公子情绪很稳定。”
袁绍闻言,微微松了口气,又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正要挥手让许攸退下,却见许攸神色凝重。
“子远?”
许攸快步上前,拱手道:
“主公,在下以为——满宠不对劲。”
袁绍一怔:“什么意思?”
许攸将在下方才的分析一五一十地道来——
满宠来得突然,答应得太快,走得过于急切。
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犹豫,像是火烧眉毛一般急着带质子回去。
末了,他沉声道:
“主公,若在下所料不错,曹营必然遇到了难事,而且不是小事。”
袁绍听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也觉得蹊跷,但他一时想不通曹操究竟遇到了什么麻烦。
曹操坐拥兖豫徐三州,兵精粮足,谋士如云,能有什么大事让他如此着急?
“传令下去,召众将众谋士即刻前来议事。”
袁绍沉声道。
许攸拱手退到一旁,心中暗暗盘算:
待会儿如何在众人面前将此事说透,又不能让郭图那个多嘴的家伙横生枝节。
片刻之后,众谋士武将鱼贯而入。
看到许攸也在,众人对视一眼,隐约猜到又有大事发生。
许攸清了清嗓子,将方才所言向众位复述了一遍。
袁绍问道:“诸位想想,曹操那边,究竟有何难事?”
堂中顿时议论纷纷。
郭图一甩袖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莫非曹操头风病又犯了?
听说他那病厉害起来,疼得连路都走不了。
若是命不久矣……”
审配慢悠悠地捋着胡须:
“曹操头风病虽然厉害,但还不至于要命。
不然他早该安排了后事,哪还有心思派人来结盟?”
逢纪眯着眼,像是在自言自语:
“会不会是他想趁机夺取袁术的淮南旧地?”
辛评当即打断,语气干脆得像刀切豆腐:
“袁术旧地如今大半在刘备和孙权手中,曹操想吞也吞不下。
再说了,他若有心打淮南,就该把兵往南调,而不是派人来跟咱们结盟。
不过……这个倒也有可能。
也许咱们现在正遇到敌袭,没有顾上细想。”
他说完,看了一眼袁绍,见主公脸上没有不悦,才微微松了口气。
韩琼瓮声道:“会不会是他怕卫将军刘夏报仇?
刘夏在关中坐拥重兵,若突然出潼关攻打许昌,而我军也渡河攻之,曹操腹背受敌,可吃不消。”
审配摇头道:
“刘夏眼下在冀州,正在咱们的地盘上折腾。
他哪有功夫去打曹操?”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倒有可能是刘备那边有了动作。”
“刘备?”
郭图眉头一挑,
“他刚拿下荆州就去剿灭袁术,根基未稳。
哪还有力气打曹操?”
审配淡淡道:“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一场胜仗来正名自己的能力,稳住人心。”
逢纪摇头道:
“卫将军已经出并州攻打我腹地。
刘备若真有动作,时间上也未免太巧了些。
两个方向同时发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却谁也拿不出一个准信。
袁绍听得心烦意乱,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沉声道:
“不管曹操那边出了何事,盟约已经签了。
眼下最要紧的——
是等曹操送子为质,然后调颜良北上。”
郭图附和道:“主公所言极是。
只要质子在手,黄河沿线安稳,颜良便可放心北上。
末将以为,颜良将军北上后,当直扑常山郡,断了刘夏的粮道。
只要粮道一断,刘夏那万余兵马便成了孤军,进退不得。
届时我军再分兵收复中山、河间,河北局势便能稳住。”
许攸站在一旁,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郭图倒是难得说了一句有用的话。
但他随即出列,拱手道:
“主公,郭图所言极是。
但在下以为——不必等了。”
袁绍看向他:“子远何意?”
许攸沉声道:
“盟约已签,满宠带了二公子走。
在下以为,曹操那边比我们更需要这个盟约。
若真如我等所料,曹营遇到了难事,那他更不敢在这个时候撕破脸。
更不会欺辱二公子。
不如趁曹操着急,我们正好把颜良调回来——
立刻调,不必等质子送到!”
郭图闻言,面色一变,急道:
“子远此言差矣!
曹操那边质子还没送来。
若此时调走颜良,曹操趁机渡河,谁来抵挡?”
许攸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道:
“让颜良自己回来,兵马不动。
邺城尚有两万精兵,颜良可带此军北上。
黄河沿岸,淳于琼将军尚在,加上原有守军,足以应对。
若担心曹操渡河,传令青州,让高干调兵回援,在黄河下游严加防范。
如此一来,曹操便无机可乘。”
审配闻言,面色一沉,上前一步道:
“那邺城不就空虚了?
颜良带走两万精兵,青州兵又调回防守,那青州防务谁来接手?
若曹操不来邺城,反攻青州,再渡河北上,又当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