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郃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鲜血顺着甲缝渗出,瞬间染红了披风。
亲兵惊呼:“将军!”
张郃咬牙,一手撑地,一手反手握住箭杆,“咔嚓”一声折断,低声道:
“死不了。
传令——全军上城,严防颜良攻城!”
亲兵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嘴唇发白,手在发抖,却咬着牙没有松开他的胳膊。
张郃心中一酸——
这孩子,怕是第一次见主将受伤。
他强撑着站起身,让亲兵扶上城头。
城下,颜良见张郃已退入城中,城门紧闭,面色铁青,却并未下令即刻攻城。
他拨马回阵,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中军帐前。
帐中,一人正端坐案后,手捧一卷竹简,神色从容。
正是许攸——袁绍新任命的大军师。
许攸此刻心情颇佳。
袁绍授予他大军师之职,压过郭图、审配、逢纪这些老臣,终于让他在袁营中高人一等。
他早已谋划许久,第一步派出暗卫切断张郃与刘夏的联系,第二步让牵招收复渤海郡——
果然,开局完美。
如今面对乐成,他心中掂量了掂量——
张郃虽是河北名将,但麾下不过数千降军和刚刚归附的黑山军,人心未附。
而自己这边,两万大军压境,颜良勇冠三军,牵招也是猛将。
在他看来,拿下乐成不过是时间问题。
此刻,他正等着前方传来“城破”的消息。
脚步声响起。
许攸放下竹简,抬眼看他,语气从容:
“城破了?”
颜良抱拳,咬着牙道:
“军师,张郃出城单挑,牵招被他所伤,左肩中枪,已抬回营中医治。”
许攸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向乐成城头:
“两万对五千,优势在我。
传令全军,连夜赶造云梯、冲车、撞木。
明日一早,以最猛烈的攻势攻城。
我要让张郃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了几分:
“必须拿下乐成,打通北上的通道。
否则你我大军困于此地,袁公的大计便无从谈起。”
颜良抱拳:“诺!”
营帐外,军卒们开始忙碌起来,砍伐树木、打造器械的声音此起彼伏。
乐成城头,张郃望着城下烟尘中忙碌的敌军身影,摸了摸后背的伤口。
血已经止住了,但钻心的疼还在。
他低声说了一句:“来吧。”
他令人用沙土堵死城门,把滚木礌石、热油全部搬上城头,严阵以待。
这样就不用分兵卒去守卫城门,可以全力守着城墙,迎接正式的恶战。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城外便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
“咚——咚——咚——”
鼓声如雷。
袁军列阵整齐,黑压压一片,云梯、冲车、撞木一字排开,一眼望不到头。
颜良纵马出阵,手中厚背开山刀一举,厉声大喝:
“攻城!”
“杀——!”
两万袁军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前排刀盾兵举盾掩护,后排弓弩手张弓搭箭,朝城头射去。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铺天盖地压制城头,掩护攻城器械部队向城下推进。
城头上的张郃军纷纷躲在城垛后,箭矢打在砖石上,火星四溅。
几个躲闪不及的兵卒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张郃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厉声大喝:
“还击!
放箭!
别让他们靠近!”
城头弓弩手冒着箭雨探出头来,朝城下放箭。
云梯扛到城下,架在城墙上,袁军开始攀爬。
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一架云梯被砸断,上面的袁军惨叫着摔下。
但袁军前赴后继,一波倒下,一波又上。
就在袁军架好云梯开始攀爬的刹那,张郃厉声喝道:
“热油!”
一锅锅滚烫的热油倾泻而下,浇在攀爬云梯的袁军头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城下顿时弥漫着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
袁军被烫得从云梯上翻滚坠落,攻城势头为之一滞。
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张郃手持环首刀,亲自督战,在城头来回冲杀。
哪里告急,他就杀到哪里。
一刀砍翻一个爬上城头的袁军,又一脚将云梯踹翻。
他的战袍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从清晨杀到正午,从正午杀到黄昏。
城下尸积如山,鲜血汇成小溪,染红了护城河。
袁军死伤三千余人,张郃军也折了近千。
夕阳西下,颜良终于下令:
“鸣金收兵!”
“铛铛铛——!”
袁军如潮水般退去。
张郃靠在城垛上,大口喘着粗气。
望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又看了看身边疲惫不堪的将士。
他们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烟尘,眼窝深陷,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提起一口气,高声喊道:
“弟兄们!
得知渤海郡失守消息后,本将已派信使给卫将军送了求援信。
援军不日即到!”
城头上的将士们听到这话,原本疲惫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守住!等援军!”有人喊道。
“对!等援军!”
城头上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张郃看着将士们重新振作的样子,感慨万分。
但他哪里知道信使早已死在半路?
他又喊了一句:
“卫汉军有一条铁律——不抛弃,不放弃!
活着的,我们不放弃任何一个;
死了的,我们带他们回家!”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的眼眶红了。
张郃喘了口气,继续道:
“等到卫将军收复幽冀,就会给百姓分地!
哪怕是战死,地照分不误,会给你们的父母妻儿!
让他们有田种,有饭吃,不为生计发愁!”
“分地?”
一个年轻的兵卒抬起头,眼中满是激动,随即又变得茫然,
“将军,咱们……还能等到那天吗?”
张郃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心中一阵酸楚,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能!
只要咱们守住乐成,就能等到那一天。
卫将军会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下袁军营地中密密麻麻的火光,攥紧了手中的环首刀,沉声道:
“在那之前——咱们得活着。
你们不是替我张郃守城。
你们是替你们自己守,替你们身后的家人守。
城在,人在;
城破了,什么都没了。”
城头上,没有人回应。
但那些疲惫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一点光亮。
握兵器的手,也没有再抖。
张郃转身,望向北方,攥紧了手中的环首刀。
掌心的伤口被刀柄磨得生疼,但比起背上的箭伤,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头那些疲惫却挺直的身影——
还剩三千出头。
他不知道能撑几天。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乐成就不算丢。
他正要转身下城,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回头一看,是那个问“还能等到那天吗”的年轻兵卒。
他正对着手里的长矛低声说:
“娘的,老子还没等到分地呢……”
张郃眼眶一热,没有回头,低声道:
“那就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