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袁军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许攸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击案几,眉头紧锁。
今日一战,折了三千余人。
虽张郃也损失不小,但乐成依然纹丝不动。
颜良抱拳道:
“军师,明日末将亲自登城!”
许攸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是主将,要坐镇大军,怎能亲自出马?
我袁军人才济济,猛将如云,又不是沦落到非得主将出马。”
颜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许攸这句话说得底气十足,但他自己心里清楚——
此刻袁军哪来的猛将如云?
张郃叛了,文丑已死,高览已亡。
数来数去,拿得出手的大将,除了颜良,就只剩一个牵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将,最后落在牵招身上。
牵招左肩裹着绷带,上面还渗着血迹。
见许攸看向自己,目光躲闪,下意识地摸了摸肩上的伤口。
许攸沉默片刻,不紧不慢地开口:
“牵招将军,明日由你率众将校,四门强攻。
务必拿下城头。”
牵招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军师,末将刚受重伤,左臂无力……”
许攸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道:
“军中大将,除了颜良将军,就是你的名声最盛、武艺最高。
攻城非你莫属。”
他的语气不急不躁,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容不得商量。
牵招嘴唇哆嗦了几下:
“军师,末将……”
许攸忽然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那柄袁绍亲赐的佩剑前,伸手轻轻拂过剑鞘。
他没有拔剑,只是回头看了牵招一眼,目光平静,却像两把刀。
“牵招将军,大公子尚在蓟县,生死未卜,袁公日夜悬心。
我们若不能尽快打通北上的通道,救出大公子,你我在主公面前如何交代?
你若是耽搁了主公的大计——”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手指在剑鞘上轻轻一叩。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回响,在寂静的帐中格外刺耳。
帐中一片死寂。
牵招浑身一震,低下头,咬牙道:
“末将……遵命。”
颜良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握刀的手紧了紧。
次日天明,战鼓再起。
牵招翻身上马,左手虽仍使不上力,却咬牙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他先是策马绕城一周,见张郃在南门亲自督战,心中暗暗一喜——
南门有张郃,他去北门。
“传令!
四门齐攻!”
牵招厉声大喝。
四门同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云梯搭上城墙,袁军蜂拥而上。
北门城头,守将韩范手持双戟,立于城头,浑身浴血。
他接连砍翻了三个爬上城头的袁军,厉声喝道:
“滚木!
砸!”
滚木从城头砸落,一架云梯被砸断,上面的袁军惨叫着摔落。
但袁军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
牵招亲自督战北门。
他见北门攻势受阻,咬牙翻身下马,把佩刀咬在嘴里,顺着云梯向上攀爬。
牵招心中暗骂许攸。
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袁公的剑在那里挂着,许攸的目光在那里压着。他只能上。
“牵招将军要上城了!”
袁军士气大振。
韩范看到牵招的身影,瞳孔骤缩。
没想到昨日被张郃所伤的这人,今日竟带伤登城!
“放箭!
射他!”
韩范厉声喝道。
弓手张弓搭箭,但牵招早有防备,佩刀格开箭矢,继续向上攀爬。
城头守军用长矛捅、用刀砍,却被他一一化解。
终于,牵招一手抓住城垛,翻身跃起,稳稳落在墙垛之上。
他站在墙垛上,居高临下,俯瞰城头守军。
城头守军见他如此神勇,一阵骚乱。
牵招手中佩刀横扫,刀光如匹练,三名守军被他扫中,惨叫着跌下城去。
“牵招在此!
谁敢拦我!”
牵招厉声大喝。
韩范怒吼一声,持双戟冲上前来:
“牵招!
拿命来!”
牵招冷笑,佩刀一抖,直刺韩范胸口。
韩范双戟交叉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
牵招武艺远在韩范之上,即便左肩受伤,右臂依然凌厉。
佩刀如毒蛇,一刀快过一刀,逼得韩范节节后退。
“叛徒,就凭你,也配拦我?”
牵招冷笑,一刀刺出,直取韩范咽喉。
韩范侧身闪避,却慢了半拍。
刀尖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他咬牙不退,双戟猛挥,直削牵招腰肋。
牵招后退半步,佩刀回挡,反手一刀刺向韩范胸口。
韩范举戟格挡,又被震退。
三合过后,韩范已是强弩之末。
牵招瞅准空档,佩刀直刺韩范心口——
就在刀尖即将刺中的刹那,牵招忽然脚下一滑。
他没有注意,昨日守军泼下的热油尚未干透,城砖上又滑又腻。
牵招左肩受伤,重心本就偏右,此刻猛力前刺,脚下猛然一滑,整个身子向一旁歪去。
韩范眼中精光一闪——机会!
他双戟猛地一挥,左手短戟格开牵招的佩刀,右手短戟狠狠砍下!
牵招大惊,急侧身躲避,却已来不及。
短戟划过他的左肋,鲜血迸溅!
他闷哼一声,想要稳住身形,但脚下又是一滑,整个人从墙垛上向后仰去——
坠落的那一瞬间,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是恐惧,是不甘。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在一块油滑的城砖上。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牵招从城头坠落,重重砸在城下的土地上,溅起一团尘土。
城头城下,瞬间一片死寂。
牵招挣扎了几下,口中涌出大口鲜血,身体抽搐着,手指微微蜷缩,随即——一动不动。
一代名将,溘然长逝。
但临死之前,心中骂了一句:“许攸,卧槽尼玛!”
韩范愣了一瞬,连自己都没想到,刚才那一戟竟然真的砍中了。
他顾不上多想,双戟高举,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牵招已死!
大家杀啊——!
不许袁军上城!”
城头守军跟着齐声呐喊。
袁军听闻主将已死,顿时阵脚大乱。
刚刚爬上云梯的兵卒进退两难,被城头守军趁机砍落。
士气此消彼长,张郃军越战越勇,袁军节节后退。
黄昏时分,袁军鸣金收兵。
整整一日,乐成依然无恙。
中军帐中,许攸脸色铁青。
他看着躺在担架上的牵招尸体,沉默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废物!”
他压下胸中的怒火,沉声道:
“传令——明日继续。
张郃既然封堵城门,那就再造云梯!
先登者官升三级,赏百金!”
“诺!”
帐外,夜色渐深。
乐成城头,张郃扶着墙垛,望着城下袁军营地中密密麻麻的火光,心中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首刀的刀柄已经被血浸透,黏糊糊的。
他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握住这把刀。
但他没有松开。
他守住了两天。
可他只剩下两千五百多人。
而且援军未到。
张郃闭了闭眼,低声说了一句:
“明日,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