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郃靠在城垛上,心中沉甸甸的。
但他依然相信,刘夏令其坚守,定然还有后手。
可实际上刘夏没有后手——
他的依据就是曹操要灭了袁绍,根本没能力顾及北方。
加上张郃是汉末名将,武艺不凡,应该可以守住。
但这些,张郃哪里知道。
忽然,张郃灵光一现,猛地坐直了身子。
袁军定然已知他用沙土堵死了城门,料定他是在死守等援军。
同样,也认定他张郃出不了城。
可如果偏偏出城呢?
他站起身,望向西面五里外袁军粮草营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辎重车马排列整齐,是袁军的命脉。
若是烧了那里,袁军即便不能不战自溃,也会士气受损。
可问题是,此去成功,也无法回城;
烧不掉,必死无疑。
除非……点着火直接就跑,能不能被追上,就看命了。
张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犹豫。
他玛德,赌一把!
他转身走下城头,召集众将议事,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今夜我带一队精锐,系绳下城,去烧袁军粮草!”
韩范闻言,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
“将军不可!
此城没你不行!
末将没有你那样的威信!
还是我去吧!”
张郃看了他一眼,摇头道:
“你今天已经把牵招弄死了,立了大功。
今晚这个功劳,还是让给本将吧。”
韩范脸上一红,苦笑道:
“将军,你就别和末将开玩笑了。
我知道我有几斤几两,若不是你把牵招打伤,今日死的人就是我。
我去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末将核算了一下,带五十名精干兄弟下城就行,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
张郃盯着韩范沉默片刻:
“行此事,九死一生。
你下去之后如何行动?”
韩范一笑:“就是烧粮。
点着粮草,然后四下逃散。能跑多远跑多远。”
张郃点头:“对。”
韩范又道:“就是我等跑了,将军这里又要少几个守城之人。”
张郃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能这样说。
你们这些兄弟,才是乐成的希望。
去挑人,把话说清楚——这是敢死队。
必须告诉他们后果。
务必把他们的户籍都交给主簿,哪怕战死,家里的农田照分。
若是活着回来,奖赏三倍。”
韩范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不多时,他带着四十九人来到张郃面前。
五十人,列成五排。
他们没有穿铠甲,只穿了轻便的短褐。
刀用布裹着,火石揣在怀里,腰间绑着绳索。
一个个面色平静,眼中却没有半分退缩。
张郃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他看得仔细,像是要把每一张脸都刻进心里。
这些人,有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记住他们的脸,是想着日后去他们家里,给他们的爹娘磕个头。
张郃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弟兄们!
本将本不该让你们去送死。
但本将要告诉你们——你们做的这件事,比守城三天还重要。
烧了那些粮草,袁军就撑不住了。
同样,也给我方援军争取了时间。
乐成就能守住!”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你们若是回不来,你们的地,照分。
你们的父母妻儿,卫汉军养。
我张郃把话放在这里!
活着的人,我敬你一杯;
死了的,我把你骨灰带回老家。”
没有人回答。
但五十双眼睛里,有火在烧。
张郃端起酒碗,高声喝道:
“喝完这碗酒,下城!
放完火,就跑!
不要回头!”
“诺!”
五十人齐声低喝。
酒碗一饮而尽,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没有一个人犹豫。
碗碎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他们在说,这碗酒喝完,老子这条命就不归自己了,归乐成了。
韩范接过绳索,回头看了张郃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那笑容像是在说——将军,我去了。
他第一个系绳下城。
四十九人紧随其后,消失在夜色中。
张郃站在城头,死死盯着他们的身影,盯着西面袁军粮草营的方向,不敢眨眼。
一个时辰后,他两眼打架,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西面忽然亮起一团火光。
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
火焰腾空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袁军粮草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战马嘶鸣,人声鼎沸。
袁军大营顿时乱成一团。
“火!
粮草营起火了!”
“有人偷营!”
张郃猛地拍了一下墙垛,眼眶发热。
成了。
乐成城头,守军纷纷被惊醒。
看到西面的火光,有人愣住,有人大吼:
“粮草烧了!
袁军的粮草烧了!”
张郃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
“各门守将分派守卫,其余人分批休息。
天亮之后,还有恶仗。”
但他没有睡。
他一直站在城头,望着西面的火光,直到天亮。
天快亮时,袁军才将大火扑灭。
粮草烧了大半,辎重车马毁于一旦。
许攸站在废墟前,脸色铁青。
他盯着被烧成焦炭的粮草堆,沉默了很久,然后拔出剑,一剑砍翻了守粮校尉。
“废物!”
许攸的声音冷得像冰,
“传令——全军攻城!
今日不破乐成,提头来见!”
号角声再起。
袁军如疯了一般涌向城墙。
督战队在四门列阵,有后退者,当场斩杀。
颜良亲自督战南门,开山刀一挥,厉声大喝:
“攻城!”
这一日的攻势,比前两日更加疯狂。
袁军踩着同伴的尸体,不顾一切地往上冲。
由于这是张郃新收之城,城防物资本就不多,滚木礌石早已用尽,热油也只剩锅底残渣。
张郃提着环首刀,左右砍杀,哪里告急就去哪里。
午时过后,已经有袁军冲上城头。
城墙上,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张郃一刀砍翻一个,回身又劈倒一个,但更多的袁军还在往上爬。
他余光扫过城头,守军已不足千人,个个精疲力竭,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颜良见己方兵卒已经上城,亲自擂鼓。
鼓声如雷,袁军士气大振,又有更多人涌上城头。
张郃一刀劈开面前的敌人,厉声大喝:
“城在人在!
大家坚持住!
再有一个时辰,援军必到!”
“援军?”
一个校尉喘着粗气,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将军……援军……真的会来吗?”
张郃咬牙:“会!”
一个时辰过去了。
城头的守军已经只剩五百余人,几个校尉刀剑卷刃,累得快站不起来了。
张郃环视四周,看着那些疲惫不堪的兵卒。
他们原本可以不用死的。
他骗了他们。
哪有什么援军——他心中涌上一阵惭愧。
他没有告诉他们真相。
他张郃征战半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如此无力。
城下是袁军,城上是将死的兵,而他连一张能兑现的牌都没有了。
就在他几乎万念俱灰的那一刻,袁军后军忽然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