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郃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袁军骑兵那种杂乱密集的碎响。
那声音极沉、极重,像是千百斤铁蹄同时砸在地面上。
带着一种排山倒海的韵律,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城墙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张郃攥刀的手猛地收紧。
这马蹄声……不对。
他在河北打了半辈子仗,袁军骑兵的蹄声他听得烂熟,碎、急、散,像满地石子被人踢翻。
可这声音——
沉得像是整座太行山在往前推,一下,又一下,砸得人心口发闷。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却不敢往下想,怕想了,发现是做梦。
张郃猛地抬头。
西面烟尘大起,一道黑色的铁流狠狠撞入袁军后阵。
袁军后队原本正等待听令攻城,哪里料到背后会杀出一支骑兵。
阵脚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混作一团。
一面大旗在烟尘中翻卷,上面绣着一个大字"赵"。
当先一人,白马银枪,一身白袍,白盔白甲在烟尘中格外醒目。
那身影如一道白色闪电扎入袁军后阵,银枪过处,袁军兵卒如割草般倒下。
正是赵云赵子龙。
两千余龙骑兵铁甲铿锵,呈锥形阵紧随其后,狠狠凿穿了袁军后阵,直逼中军方向。
这套战术他们演练了无数遍,此刻施展起来行云流水,袁军后阵被搅得血肉横飞。
城头上,张郃整个人僵在墙垛前,死死盯着城下那面翻卷的"赵"字大旗。
赵!
难道是未曾谋面的赵云?
他竟怎么来了?
可那面旗就在那里。
在烟尘里翻卷着,像一面烧不尽的火。
他攥紧手中的环首刀,想喊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眶一热,视线模糊了一瞬。
难道这就是主公留的后手?
他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一个字:
"杀!"
那声音嘶哑而凄厉,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最后的咆哮。
城头上,已经力竭的几百守军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一个个红着眼冲向城墙上残余的袁军。
那些袁军见城下己军大乱,士气早已垮了大半。
此刻被这群疯子一般的守军反扑,顿时溃不成军。
不到两刻钟,乐成城墙上的袁军被清扫一空。
最后一名袁军被砍翻在地时,张郃和活着的兵卒几乎同时瘫软下来。
一个个趴在墙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与狂喜。
他们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污,纷纷向城下望去。
颜良正亲自擂鼓督战南门,鼓槌砸在牛皮鼓面上发出闷雷般的巨响。
忽然身后喊杀声起,他猛地扭头,瞳孔骤缩,手上的鼓槌顿在半空,额角青筋暴起。
后军大乱。
一面"赵"字旗从烟尘中杀出,正往中军方向猛冲。
赵?
哪来的赵?
没听过有哪支姓赵的骑兵能打出这种气势。
颜良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难不成是卫汉军的人?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扔下鼓槌,转身奔向自己的乌骓马,翻身上去,策马奔向右侧骑兵营。
那里驻扎着他的三千精骑,是他的心腹嫡系。
他提起那柄厚背开山刀,向天一指:
"骑兵营,集合!"
片刻之间,三千骑兵已列阵完毕。
颜良一马当先,开山刀向前一指:
"挡住他们!"
三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出营寨,斜刺里插向赵云龙骑的侧翼。
许攸正在中军帐中看沙盘推演。
忽听帐外喊杀声骤起,掀帘而出,一眼便看见后军溃散的模样。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但只一瞬,他便松开帐帘,转身面向传令兵,脸上已恢复平日的冷峻,沉声下令:
"传令停止攻城,各营收缩,以中军大帐为中心列圆阵!
弓驽兵上前,持弩待命!"
他身边的亲兵立刻四散传令。
袁军到底是在河北经营多年的精锐。
虽然后阵被冲乱,但中军和前军很快稳住阵脚,层层收缩。
盾牌手在前列成盾墙,长矛手从盾缝中探出矛尖,弓兵在后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西面,两股骑兵已经狠狠撞在一起。
颜良的三千精骑斜刺里切入龙骑侧翼,硬生生将赵云的冲击势头截断。
铁甲相撞,血肉横飞。
马匹嘶鸣着倒在地上,骑手被甩出去摔断脖颈,或是被后续冲上来的战马踩碎胸骨。
赵云的两千余龙骑兵霎时和颜良的骑兵绞在一起。
颜良不愧是河北名将,他深知骑兵一旦失去冲锋速度就是活靶子。
但此刻如果不拦住这支来历不明的骑兵,让对方直冲中军,许攸一死,三军必溃。
他只能硬着头皮拦上来,开山刀左右劈砍,刀光霍霍,转瞬之间已砍翻三名龙骑兵。
许攸站到高处,看着绞杀在一起的骑兵,气得脸色铁青,暗暗骂道:
"颜良莽夫!
你拦住不就行了!
为何要与他们缠在一起?
如此混战,我如何放箭射杀?"
但他到底是一流谋士,立刻调整部署:
"传令弓兵营,等两军分开,立刻放箭射敌,不必请示。"
"诺!"
赵云枪尖一抖,连刺两人,余光却已扫见侧翼压上来的黑色铁流。
他心中一凛:敌骑来得倒快。
现冲锋之势已断,若强突中军,敌军必然放箭。
他当即沉声令道:
"贴上去!
跟他们搅在一起!"
龙骑兵应声变阵,两股铁流狠狠对撞。
赵云一枪挑开迎面劈来的大刀,心中冷笑:
跑了一路,马乏了。
正好,拼枪法?
河北骑兵和自己的龙骑兵还差些火候。
他枪出如风,银枪在他手中化作一团寒光。
一个袁军骑兵挥刀劈来,他枪杆一拨,顺势前刺。
枪尖从那骑兵的咽喉扎入,后颈穿出,手腕一抖便将尸体甩下马去。
左侧又冲上来两个,他枪尾回扫,正中一人太阳穴,那人闷哼一声栽倒;
右手枪尖已刺入另一人胸口,快得让人看不清他到底出了几枪。
几个呼吸之间,他身边已经倒了七八具袁军尸体。
颜良这边越打越觉得不妙:
这支骑兵到底什么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