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柳毅在黄县城内的官署中设宴,为刘夏及众将接风洗尘。
说是接风,其实更多是试探。
柳毅在辽东跟了公孙度多年,深知自己此刻的处境极为微妙。
公孙度名义上仍是汉臣,官拜辽东太守、武威将军,并未像袁绍那样公然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可公孙度毕竟也是割据一方的人物,占着辽东、玄菟、乐浪三郡,兵精粮足,早已有了自立之心。
而公孙度与中原的关系,这些年来也十分复杂。
当初面对公孙瓒,公孙度选择低头;
后来面对袁绍,公孙度又选择示好。
说到底,公孙度的策略从来都是谁强,就向谁低头,但绝不让谁真的把手伸进来。
可如今来的不是公孙瓒,也不是袁绍。
而是刘夏。
大汉卫将军,节制天下兵马。
卫将军三个字的分量,比公孙瓒的“白马将军”和袁绍的“大将军”都重。
因为刘夏是朝廷正式册封的,名正言顺。
公孙瓒和袁绍对公孙度那是拉拢,想要收编;
而刘夏以卫将军的身份来到东莱,那叫巡查。
柳毅最怕的就是这个。
若刘夏是来巡查的,那他柳毅开城相迎、恭敬侍奉,本分。
若刘夏是要驻兵的,那他柳毅挡还是不挡?
挡,就是违抗朝廷命官;
不挡,公孙度那边又没法交代。
柳毅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而刘夏的态度,他到现在还没看透。
不像袁绍那样张扬跋扈、处处以势压人;
也不像公孙瓒那样冷酷、动辄拔刀相向。
刘夏坐在那里,神色从容,笑容温和。
可那双眼睛偶尔扫过来时,柳毅总觉得自己的底细已经被他看了个七七八八。
他在心中暗叹一声:这顿饭,不好吃。
宴席菜肴不算丰盛,无非是些鱼虾蟹贝,加上几坛当地酿的浊酒。
柳毅态度恭谨,亲自执壶给刘夏斟了一杯,笑道:
“东莱小县,比不得中原繁华,卫将军莫要嫌弃。”
刘夏淡笑推辞:
“多谢柳将军,本将有杯茶足矣。”
柳毅以为刘夏怕酒中下毒,当即一饮而尽,抹了一把嘴角,神色郑重道:
“卫将军是朝廷重臣,身份尊贵。
迎卫将军入城,是末将分内应当的。
末将虽是朝廷一个不起眼的小将,但也不屑做那酒中下毒的龌龊之事。”
马超在旁边剥着蟹腿,头也不抬地接话道:
“柳将军错意了,主公极少饮酒。
不瞒你说,本将归入卫将军麾下至今,也就与他同饮过一盏。”
张郃笑着补了一句:
“孟起将军,你可以了。
我都没有同主公一同饮过。”
柳毅这才明白过来,刘夏是真的很少喝酒。他
连忙招呼亲兵:“快去,沏一壶好茶来!”
刘夏端起亲兵送来的茶,抿了一口,笑道:
“柳将军客气了。
不过既然你认我这个卫将军,我就直说了。
我此番去乐浪,时间紧迫,不便久留。
码头的船,何时能出海?”
柳毅心中微微一松,刘夏果然不是为了打东莱来的。
他连忙点头:
“卫将军放心,码头上有大小船只三十余艘,其中可载数百人的大船五艘。
末将这就命人连夜查验船体、补充淡水和干粮。
三日便可全部备妥。”
张郃在旁边剥了只虾,随口道:
“三十多艘?
柳将军在黄县屯了不少船啊。”
柳毅脸色微微一僵,干笑道:
“张将军说笑了。
东莱临海,平日需与辽东往来运粮送信,船只自然备得多些。”
张郃“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那一“哦”拖得有点长,柳毅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刘夏端起茶抿了一口,看着柳毅,没有接话。
柳毅虽然表面恭顺,但腰背微微绷着,显然还在紧张。
刘夏放下茶杯,忽然话锋一转,笑道:
“柳将军,我听说公孙度在辽东经营多年,手下兵精粮足,又占据了三辽之地。
你在他麾下,想必日子过得不错吧?”
柳毅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道:
“卫将军抬举了。
公孙将军待末将不薄,末将也是尽心尽力做事罢了。”
刘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随意了些:
“那你觉得,公孙度这个人怎么样?”
柳毅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个问题来得虽不突兀,但分量极重。
前面刘夏先问了公孙度在辽东的实力,再顺势问到公孙度本人。
一外一内,由表及里,问得滴水不漏。
柳毅若答公孙度好,便是表明立场站在公孙度那边;
若答公孙度不好,便是背主求荣。
怎么答都是错。
柳毅沉默了两息,放下酒杯,拱手道:
“卫将军,末将身为朝廷将领,在公孙将军麾下为将,不敢在背后议论上官。
若卫将军觉得末将留不得,末将愿交出印绶,回乡务农。”
堂中安静了一瞬。
刘夏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
能说出这话,说明你是个有底线的人。
我喜欢。”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柳将军放心,你依然是东莱守将。
我说话算话。
等咱们从乐浪回来,再痛饮一番。”
柳毅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微微一热。
他端起酒杯,起身躬身:
“末将……敬卫将军!”
众人齐声举杯,酒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马超啃完最后一只蟹腿,抹了抹嘴,忽然问了一句:
“柳将军,你可知道去乐浪的海路上,有什么险要之处?”
柳毅放下酒杯,神色认真了些:
“马将军问得好。
从黄县出海,沿渤海北岸一路向东,有三处险要。”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处,是成山头,礁石密布,暗流湍急,船行至此需格外小心;
第二处,是辽东湾,风浪无常,常有海雾,三日之内不辨方向;
第三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第三处,是乐浪郡外的海港。
那里常年有公孙将军的水师巡弋,约有千余人、大小战船二十余艘。
卫将军若要上岸,恐怕得先过了这一关。”
赵云抬起头:
“水师?
谁统领?”
柳毅道:“此将名唤张敞,和末将平级,专管乐浪水师。
此人水性极好,精通海战,手下兵卒皆是海上悍卒,不好对付。”
刘夏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里已经有了一丝考量。
柳毅见他神色不变,心中暗自咋舌。
这位卫将军,听到水师拦截居然还能笑出来?
他到底是真有底气,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没想到,刘夏却是突然问道:
“张敞会像你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