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渊冲出北门,汉帝被颠得脸色煞白,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曹纯策马迎上来,急声问道:
"妙才,其他将军如何?"
"凶多吉少!"
夏侯渊眼泛红丝,没有停马,只丢下一句,
"任务完成,护我撤退!"
"不救他们?"曹纯急道。
"任务重要!"
夏侯渊头也不回,拍马向北疾驰。
他身边只剩下从襄阳血战中杀出来的数十名骑兵。
人人带伤,衣甲残破,却死死护着夏侯渊和马背上那个横放的身影。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曹纯回头望去,只见两将正从城门方向追来,铁枪在手,满身是血。
"贼将休走!"
刘封厉喝,“放下天子!”
夏侯渊心中一凛,手中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驾!"
战马吃痛,四蹄翻飞,速度又快了几分。
曹纯横刀立马,挡在刘封面前,高喊一声:
"妙才先走!
这里交给我!"
夏侯渊头也不回,带着汉帝和那数十名残骑向北疾驰而去。
曹纯身后,两千虎豹骑列阵整齐,铁甲铮亮,如同一道黑色铁墙横在官道中央。
刘封勒马,长枪一指曹纯:"狗贼让开!"
曹纯没有答话,只是缓缓举起长刀,对麾下两千虎豹骑喊道:
"全体都有,给我围杀此獠!"
虎豹骑如潮水般涌上。
刘封左肩有伤,右臂已麻,却毫不胆怯,依然挺枪迎上。
一枪刺翻一个骑兵,反手横扫又逼退两个。
可敌人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将刘封困在中央。
刘封左挡右架,枪法不乱,但伤口的血越流越多,战袍已被浸透。
枪杆上全是滑腻的血,几乎握不住。
又一个骑兵从侧面冲来,他一枪拨开,却慢了半拍,左肋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
突然,一个骑兵一刀劈向刘封后脑。
"铛!"
又是陈到赶到,一杆铁枪从天而降,架住了刀锋:
"公子快走!"
刘封急道:"陈将军……"
"你速撤往主公那里!"
陈到眼睛通红,声音却异常冷静,
"否则连个报信的也没了!"
刘封看着陈到,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陈到留下意味着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起走",可话到嘴边,他知道不能。
两个人一起走,谁也走不了。
他只挤出一句:"陈将军……保重。"
陈到没有回头,只是握紧长枪,咬牙道:
"走!
快走!"
刘封虽心有不甘,但只能恨恨地一夹马腹,杀开一条血路,向东疾驰而去。
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回头就晚了。
曹纯眼睛瞬间红了,嘶声吼道:
"逃跑的那个别管!
弄死这个,为众将军报仇!"
陈到横枪立马,面对涌上来的虎豹骑,没有后退一步。
他回头望了一眼刘封消失的方向,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那是松了口气的弧度。
刘封走了。
他能给主公刘备报信了。
他能做的,都做了。
陈到深吸一口气,将枪横在身前,枪尖缓缓扫过敌阵。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刘备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在押粮,在平原县城里。
刘备站在县衙门口,灰头土脸,却笑着对他说:
"陈将军,一起干吧。"
一起干了这么多年,如今到头了。
值了。
陈到没有再往下想。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向敌阵。
虎豹骑如铁墙般压来,刀光闪烁间,陈到一枪刺穿一个,反手横扫又逼退三个。
可他身上已经太多伤了。
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右腿被砍了一刀,几乎撑不住马镫。
虎豹骑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像永远杀不完的铁浪。
他中了一刀,又一刀。
后背被长矛划开,肩甲碎裂,胸前的甲片被大刀劈出一道裂口,鲜血浸透了整件战袍。
陈到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的手臂还在挥舞,枪还在刺出。
那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是多年征战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意识正在一点一点抽离,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
只看到刀光、铁甲、源源不断涌上来的人影。
他挡在路中央,一步都没有退,像一根插进地里的铁桩。
曹纯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浑身是血的敌将,已经撑了太久,身上至少中了十几刀,却还在挥舞那杆枪。
他知道对方已经是强弩之末,只剩一口气在撑着。
曹纯握紧手中的刀,猛地大喝一声:
"让开!"
虎豹骑应声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曹纯纵马前冲,长刀高举:"看刀!"
刀落。
陈到的身子在马背上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胸前那道斜贯而下的刀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际,铠甲被劈开,血肉翻卷。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极轻的气音。
他的眼神没有落在刀上,也没有落在曹纯身上。
而是越过曹纯的肩膀,望向东面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官道。
刘封早就不见了。
陈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身体向后仰去,从马上栽落。
那杆沾满血的铁枪在他落地前脱手,直直插在他身旁的泥土里。
枪杆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替他的主人,看着那条刘封远去的路。
曹纯勒马,收刀。
他低头看着陈到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城中那些同袍的面孔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朱灵、李通、夏侯德、史涣,一个都没出来。
他不能进去,不管他们是生是死。
他们来时,已经知道了结果,就是完成任务。
眼前这个人,也是为了主公而死的。
曹纯咬了咬牙,将涌上来的那口气咽了回去,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拨转马头,沉声道:
"收拢兵马,追上夏侯将军,与韩浩路昭会合。"
虎豹骑迅速整队,曹纯最后望了一眼襄阳城方向。
烟尘渐散,城中再无人追出。
他拨转马头,向北追夏侯渊而去。
北面官道上,夏侯渊勒马稍缓,回头望了一眼襄阳方向。
没有追兵。
他确定,曹纯两千虎豹骑,定能把追兵剁成肉泥。
他低头看了一眼马背上的刘协,汉帝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却一言不发。
"陛下受惊了。"
夏侯渊低声道。
刘协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
此刻,他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伏寿落水前最后那个表情。
惊慌、无助、下意识伸向他的那只手。
他无能为力。
他想哭,却发现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襄阳方向,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夏侯渊见他不应,不再多言,一抖缰绳,向北疾驰而去。
身后,数十名残骑紧紧相随。
而东面官道上,刘封已经消失在天际尽头。
他带走的,是襄阳最后的活口,也是刘备知道真相的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