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封策马向东跑出十余里,确认身后没有追兵,速度才慢慢降下来。
他勒住马,大口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伤口,又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身后。
忽然,他猛地一抖缰绳,勒马停住。
他觉得走错了。
襄阳丢了,汉帝被劫,城中还有没有活着的官员?
他看到了杨彪、伏完、董承的尸体,但马良呢?
荀攸呢?
钟繇呢?
他什么都不知道。
若就这样空手去见义父,义父问起城中状况,他如何回答?
他咬了咬牙,拨转马头,又向襄阳城方向跑去。
他要回去看看,看看还有谁活着,看看襄阳如今是什么样子。
哪怕日后义父要治他的罪,他也得把襄阳最后的情况说清楚再死。
襄阳城门洞开。
刘封策马入城,看到街上百姓正在搬运尸体。
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沿主街往里走。
走到行宫门口时,他看到了荀攸和钟繇。
荀攸正站在宫门外,望着街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面色沉如死水。
钟繇站在他身旁,双手垂在身侧,不知该往哪里放。
刘封走过去,声音沙哑:
"荀公,钟公……你们还活着。"
荀攸转过身,看到刘封浑身浴血地站在面前,先是一怔,随即急步上前,声音发紧:
"刘将军!
陛下呢?
你可曾追上?"
刘封低下头,哑声道:
"没追上。
他们城外有骑兵接应,至少两千人列阵断后。
陈到将军为了让我脱身报信……"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几分,
"他留下断后,怕已是凶多吉少。
我愧对陈将军,也愧对义父……"
荀攸看着他低垂的头,沉默了片刻:
"陈将军的事,日后再说。
城中还有我们几个活着的,襄阳就还不算丢干净。"
刘封抬头,眼眶泛红,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马良从巷口快步走出,衣衫上沾满尘土,额角带着一道划伤。
他看到刘封,脚步猛地一顿:
"刘将军!
陛下……"
刘封摇了摇头。
马良没有再往下问。
他看着刘封身上的伤,声音有些发紧:
"你活着回来就好。
城中能主事的……怕就剩我们几个了。"
荀攸指向对面张松官署:
"张松也死了。
咱们去那儿议事,不必站在街上。"
他说"张松也死了"时语气很淡,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那冷意不是对死者的哀悼,更像是对一个"活该"的下场连多余的情绪都不愿给。
他朝对面走去,看都没看张松尸体一眼。
进了张松的官署,马良找了几条还算干净的布条,蹲在刘封面前一圈一圈缠紧。
荀攸手指墙上舆图,落在襄阳的位置上:
"曹操敢派夏侯渊偷袭襄阳,说明曹操麾下必有高人。
此人看准了主公四路攻伐,后方空虚,便使了这招险棋。"
马良接口,手指顺着舆图上的官道划去:
"昆阳有周仓和关平将军驻守,若曹操大军南下,必从昆阳过。
但昆阳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说明曹军是绕道而行。"
钟繇抬起头:"曹军再绕道,也要经过宛城。
而宛城有裴元绍和杨修驻守,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
但宛城那边也没有消息送来……"
荀攸的手指停在宛城的位置上:
"所以宛城要么已经被围死,出不得城
要么已经陷了。
无论是哪种,裴元绍和杨修都是凶多吉少。
夏侯渊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襄阳城下,打的就是一个'快'字。
只要宛城的兵出不来报信,他的目标就达成了。"
刘封听着,忽然插话:
"他们就是偷袭。
一路上不打城池,不纠缠,只奔着襄阳来。
这仗打的就是速度,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直取行宫。"
荀攸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手指移向许昌位置:
"曹操敢把夏侯渊和曹纯两员大将抽调出来,说明他对前线的防线有把握。
他断定主公在短期内打不下许昌,所以才敢抽人出来端襄阳。"
马良沉声道:"而且他下手极准。
诸葛军师布的四路攻曹之棋,核心是后方稳固。
曹操这一刀砍下来,襄阳虽然没有丢,但汉帝丢了。
这也是我等的疏忽。
天子在他们手里,主公必会陷入两难。
若继续打许昌,曹操可以用天子诏令逼他退兵;
若主公退兵,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大势就成了。
以后再想打许昌,就不只是攻城,还是抗旨。"
荀攸缓缓点头:
"这是釜底抽薪。
此刻,主公需要知道的,不只是'襄阳发生了什么',而是'这件事会让他面临什么选择'。"
马良看了三人一眼:"此信该如何写?"
荀攸沉声道:"要写明曹操的目标就是陛下。
夏侯渊直插襄阳,昆阳无警,宛城失联。
而且,曹操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势。
具体如何决断,还由主公和诸葛军师定夺。"
马良笔下不停,一行一行将荀攸的话落在帛纸上。
写到末尾,荀攸又补了一句:
"再加一句,我等静候主公决断。"
马良写完最后一行,搁下笔,吹干墨迹,将帛纸折好,塞进竹管,用火漆封死。
刘封伸手就要去接:
"信给我,我亲自送。
拼了这条命,我也送到义父手里。"
他站起身,转身就要下楼。
"刘将军!"马良急声唤住他,"你的伤……"
刘封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右臂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腰背挺得笔直。
"这点伤死不了。"
他面露坚毅,语气笃定,
"信比我的命重要。
哪怕是死,我也要把信送到义父手里再说。"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下楼去,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出城门,向东疾驰。
荀攸、钟繇、马良三人站在张松官署二楼的窗前,望着他的背影越变越小,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襄阳城头,"汉"字大旗斜挂在旗杆上,烧了一半,在风中无力地飘着。
城中百姓还在搬运尸体,没有人说话。
伏寿的尸体静静躺在廊下,盖着那块白布。
荀攸望着刘封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对身后的马良说了一句:
"把城门关了。
在皇叔回来之前,襄阳不能再丢第二次了。"
而此时,刘封已经策马跑出十余里。
虽然伤口还在渗血,但看了一眼怀里的竹管,又狠狠催了一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