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渊带着汉帝一路向北疾驰。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寻了一处僻静的山坳歇脚。
数十名残骑散开警戒,篝火在山坳深处燃起。
火苗压得很低,不敢照亮太远。
夏侯渊翻身下马,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受累了。
今夜在此暂歇,明日再赶路。"
刘协没有答话。
他从马背上被扶下来时,双腿发软,扶着马鞍才站稳。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烤着火,火光映在他苍白的面孔上,没有表情。
夏侯渊从马鞍旁解下一个水囊和一块干饼,走到刘协面前,递了过去:
"陛下用一些吧!
明日还要赶路。"
刘协看了一眼那水囊和干饼,又看了一眼夏侯渊。
他想拒绝,但他确实渴了,也确实饿了。
他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干饼。
饼很硬,但他没有皱眉头。
只是慢慢嚼着,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
夏侯渊没有催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退回了三步外的位置坐下,等他吃完。
刘协放下水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
"将军,你……是奉谁之命来接朕的?"
夏侯渊看了他一眼:
"末将奉曹公之命,特来襄阳接驾。"
"接驾?"
刘协盯着他,
"朕在襄阳住得好好的。
你们为何来接朕?
为何不事先通报?
为何要杀那么多人?"
夏侯渊沉默了片刻:
"陛下,末将是军人,只知奉令行事,其他一概不知。"
刘协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再追问。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水囊,轻轻握紧,又松开。
他知道了,此刻问再多,他们也不会说了。
而夏侯渊答完也沉默了,没有恼怒,也没有解释。
夜风吹过,篝火跳动了一下。
火光在两人之间隔开一道明暗的分界,像是两座城之间那条谁也迈不过去的路。
夜深时,山坳外传来几声鸟叫,三长两短。
夏侯渊的亲兵立刻按刀站起。
夏侯渊侧耳听了片刻,回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片刻之后,马蹄声传来,曹纯带着两千虎豹骑从夜色中涌入山坳。
刘协看到那密密麻麻的黑影从黑暗中涌出来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背抵上了身后的石头。
他攥紧手中的水囊,没敢发出声音。
曹纯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夏侯渊面前,抱拳道:
"妙才,我留下的斥候回报,城中诸将……一个都没出来。"
曹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刘协还是听到了。
做为大汉的掌舵者,他突然在想,襄阳城中的官员谁还活着?
谁能救自己离开?
而夏侯渊手按在刀柄上,握紧,又松开。
他也在想,虽然汉帝到手,但和他一起征战的几将就那样死了。
他看了一眼火边的刘协,片刻后,又收回目光:
"知道了。
明日到宛城,再说。"
次日午时,夏侯渊和曹纯率部抵达宛城城下。
留在城外的韩浩路昭迎上来,将围城数日的情况简要说了:
裴元绍和杨修闭门不出,城内守军约两千人,粮草充足。
夏侯渊望着城头那面"裴"字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到刘协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刘协脸色变了:
"你让朕去叫守将献城?"
"是。"
夏侯渊的语气依然恭敬,话却不留余地,
"陛下,末将的任务是护送您回许昌,宛城乃必经之路。
若城中守军不降,我们就得硬打。
硬打就要死人,会死很多人。
陛下仁德,想必不忍见生灵涂炭。"
曹纯顿时明白夏侯渊之意,在一旁补了一句:
"陛下若不肯去劝,待我等攻下宛城,立刻屠城,鸡犬不留。
那便是因为陛下不开口所致。"
"你们……"
刘协的身体微微发抖。
他看着夏侯渊,又看了看曹纯,最后转身望向城头那面旗帜。
他想起夏侯渊在襄阳的样子,刀起刀落,没有犹豫过。
但他若开了口,守将会怎么看他?
会不会觉得他这个皇帝已经不配做皇帝了?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好。"
片刻之后,夏侯渊和曹纯“护”着刘协策马走到城下。
城头守军看到那队人马靠近,立刻张弓搭箭。
裴元绍正要下令放箭,忽然愣住了。
城下那个人,穿着明黄色的袍子。
他去襄阳时,远远看过一眼宫门内闪过的那道颜色。
他认得。
裴元绍的心猛地一沉,手不自觉地按在墙垛上,喊了一句:
"陛下……?"
刘协仰头,满脸苦楚:
"裴将军……献城吧。"
裴元绍浑身一震,眼眶已经红了:
"陛下……您这是……"
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像一根刺横在那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杨修不知何时已经从城楼一侧快步走了过来,站到裴元绍身侧。
他看着城下的刘协,又看了看裴元绍铁青的脸。
前些时日,他收到"潜龙"密信时,在灯下坐了很久。
帛纸上只有一句话:"天子至,城当献。天子走,看贰号锦囊行事。"
他明白:献城是"潜龙"计划的一部分。
宛城若硬抗到底,城破之后,他杨修只是一具尸体。
他该做的不是陪着裴元绍一起死。
宛城丢了,他杨修不能丢。
进了曹营,“潜龙”才有下一手棋。
杨修定了定神:
"裴将军,陛下在城下。
若我们宛城执意不降,陛下便有性命之忧。
我们守城是为忠!
可若忠到最后,陛下因咱们而死,这忠还算是忠吗?"
裴元绍猛地转头看向杨修。
他的嘴唇在发抖,喉咙里挤出一句:
"杨参军,你……你的意思是咱们献城?"
杨修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你想想,城中两千兵卒和数万百姓的命,以及陛下的命。
与宛城相比,哪个更重?"
裴元绍沉默了。
城头一片死寂,只有风掠过旗角的声音。
他没有立刻回答杨修。
他忽然想起当年刚投关羽时,关羽拍着他的肩膀说的那句话:
"跟着我,好好干。"
那时的他以为只要够忠心、够拼命,就能一直跟着那个人走下去。
他望向东南汝南的方向。
关羽此刻应该就在那里,等着自己守好宛城,等着凯旋归来与自己会合。
可这个局,如何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