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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汝南方向吹来。
裴元绍望着那个方向，握紧了手中的锤。
片刻后，他转身一个一个地扫过城头上每一个兵卒的脸。
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他们都记住。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抖，轻微但持续。
裴元绍低声说了一句：
"杨参军……你让我献城，是为了保全兵卒和百姓的命。
可你知道，我是在为主公守城，是为了朝廷守城。
其实，城外敌军要的不是城，是我裴元绍的命。
你说，我这条命献不献？"
杨修面无表情，没有回答。
裴元绍也没有等他回答，也知道杨修不会回答。
名门望族人惜命，裴元绍懂。
他转过身去，看着汉帝刘协，仓促间下了一个决定。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锤，停了一瞬。
那一下停顿很短，短到杨修根本来不及反应，短到裴元绍自己可能都没想清楚。
锤落向他头顶时，他嘟囔了几个字，像是"主公"，又像是"关将军"。
他的声音很小，没有人能确认。
锤落。
裴元绍的身体晃了晃，从城头摔落。
那柄锤在他落地前脱了手，锤柄指向汝南。
血从裴元绍头下渗开，漫到锤柄根部，停住了。
城头一片死寂。
杨修望着裴元绍的尸体，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喊了一句：
"为了……陛下，开城门！"
喊完之后他的嘴唇抿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差点说错了什么。
他原本想喊"为了潜龙"。
杨修赢了。
他以宛城为筹码，为自己在曹营换了一张入场券。
当然，“潜龙”的命令他也完成了。
他看了一眼裴元绍的尸体，又收回了目光。
裴元绍死了，他活着。
他告诉自己——活着的人，才能做更多的事。
城下的夏侯渊看着裴元绍从城头栽落，一动不动。
他等了几息，确认裴元绍不会再站起来，然后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第一个表情，很短，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他扭头看了曹纯一眼，曹纯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里都带着同一个意思。
这招，好使。
天子在他们手里，一句话就换来了一座城。
这比死多少人都有用。
夏侯渊没有笑出来，但握刀的手松开了一些，指节不再发白。
他今天第一次觉得，死了的人没白死。
曹纯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刀收了回去，刀锋入鞘的那一声，比刚才轻了很多。
城门缓缓打开，杨修快步走到城下，在夏侯渊和曹纯面前停下脚步。
杨修走到二人面前，开口道：
"二位将军，我是杨修，太尉之子。
宛城降了。
不知二位可曾见到我父亲？"
夏侯渊正要开口，曹纯抢先一步：
"未曾见到。
当时城中情况混乱，日后自会查明。"
杨修没有再追问，但他只是把那个疑问按进了心底。
他话锋一转：
"我献城是为了陛下，为了百姓，不是为了功劳。"
夏侯渊点了点头："自然。"
刘协一直坐在马背上，全程没有说话。
当裴元绍的尸体从城头坠落、血溅开来的那一刻，他身体猛地一颤，像那一锤砸在了自己胸口。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什么，但马背上什么都没有，他抓了个空。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想喊停，又像是想喊什么别的。
但那声音太轻了，连站在旁边的曹纯都没听见。
他想起了自己说过的那句话——"献城吧"。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轻的三个字，却是最重的一句话。
裴元绍因为他说的那三个字死了。
刘协低头看着自己攥着缰绳的手，此刻却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松开，握紧，又松开。
当夜，宛城府衙中灯火通明。
夏侯渊、曹纯、韩浩、路昭四人围坐议事。
夏侯渊先开口：
"今日之事你们也看到了。
天子在手，一句话便能让一座城池开门。
若是把这个法子用在昆阳关平身上，是否可行？"
曹纯想都没想："可行。
天子亲至，不战而屈人之兵，比硬打强。
关平若降，万事大吉；他若不降，咱们跟曹洪两面夹击，关平不死也要掉层皮。"
韩浩皱眉："可若是裴元绍今日之事传到关平耳中……"
曹纯摆手："等关平知道的时候，我们已经站在他阵前了。"
夏侯渊点头："那就这样。
明日一早，韩浩、路昭带本部驻守宛城，收拢降兵，管理城中事务。
我和子和去昆阳。"
议定之后，夏侯渊忽然想起杨修还在等着。
他对曹纯说："杨修那边，我去说。"
曹纯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夏侯渊走到杨修的门口，推门进去。
杨修见夏侯渊进来，站起身，拱手道：
"夏侯将军，不知……在下如何处置？"
夏侯渊淡笑："杨参军献城有功，本将自当禀明曹公。
但眼下情况特殊，宛城新降，人心未附。
你若是留在宛城，恐怕城中旧部对你多有议论，反倒不美。
依我之见……你随我去许昌吧。"
"去许昌？"
“对！”
夏侯渊点了点头，
"你的功劳，还需曹公亲定。
明日一早，咱们和陛下同行。"
杨修拱手道："便依将军安排。"
夏侯渊告辞离去。
杨修听着脚步声渐远，才缓缓坐下。
明早天子和自己都要被带走，他该看"潜龙"给他的第二个锦囊了。
杨修小心翼翼的抽出帛纸，上书：
"天子离宛，令死士杀之。"
杨修大惊，瞳孔猛地一缩。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杀天子？
自己刚刚以"忠君"之名献了城，转头就要杀天子？
“潜龙”到底想做什么？
如此大逆不道他也敢？
杨修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张帛纸不能留。
他走到烛台前，将帛纸凑近火苗，直到化为灰烬。
他不知道此事能不能成功，反正就是下个命令。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亲兵推门进来。
这亲兵就是潜龙安排在杨修身边、负责联络办事的死士。
杨修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主公有令，杀刘协。"
那亲兵没有问为什么，应诺就走。
杨修又补了一句：
"等我们离开宛城之后再动手。"
“明白！”
亲兵关门而去。
次日拂晓，夏侯渊和曹纯率部离开宛城，朝昆阳方向而去。
杨修和汉帝被“护”在队伍中段。
宛城城门缓缓关闭，城中两千降兵被韩浩路昭收拢整编。
裴元绍尸体装入一口薄棺，葬在城西树林。
守城兵卒在收尸时捡起了那柄锤，放在裴元绍身侧，锤柄依然冲着汝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