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渊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像是怕它掉下去,又像是怕它烫到自己。
传国玉玺?
真的?
假的?
怎么会在这里?
他抬头扫了一眼周围,那十几个跟随他多年的老兵正在处理杨修的尸体,没人注意到他。
夏侯渊没有声张,迅速将玉玺塞入怀中,贴身放好。
那冰凉的触感隔着衣袍贴在他的胸口,像一块烙铁。
等杨修的尸体也放在马上,盖上了披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道:
“走,去昆阳!”
昆阳城下,曹洪一脸蒙地列阵于城门之外。
按照约定,只有等关平部被攻击、发生混乱,他才能配合夏侯渊前后夹击。
但斥候来报,关平已经撤往南边了。
他没有行动,一直在等夏侯渊的消息。
等夏侯渊带着数十骑出现在视线中,曹洪的心猛地一沉,策马迎上前,大喊:
“妙才!
怎么回事?”
夏侯渊勒住马,神色疲惫却还算镇定:
“定是关平部探得消息,怕被我等夹击,逃了。
不过,子和已带虎豹骑去追了,应该能咬住。”
曹洪松了口气,又问:
“襄阳之行可顺利?”
夏侯渊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
“折了半数兵马,朱灵等四将也阵亡了。”
曹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片刻后他拍了拍夏侯渊的肩膀,声音沉了几分:
“不说这个了,反正任务已成,汉帝到手。
先进城。”
夏侯渊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而曹洪的目光却是越过夏侯渊,落在他身后那数十骑中间,找寻汉帝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
“妙才,不对啊,陛下在哪儿?
那马上……”
夏侯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面露苦涩:
“走吧,进去说。”
曹洪看他神色不对,没再追问,带着夏侯渊进了昆阳城。
入府衙后,曹洪屏退左右,夏侯渊才压低声音开口:
“子廉,汉帝已死。
你速令人找一车架,咱们运回许昌。”
“什么?!”
曹洪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
“汉帝死了?
怎么死的?”
“回去再说。”
夏侯渊抬手制止他,
“现在没人知晓。
明日你安排好守城之人,咱们一同回许昌。
若我猜测不错,刘备定然已经打到许昌城下,曹公难矣。”
曹洪盯着他看了很久,胸口剧烈起伏。
但最终,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沉声道:
“好。
我安排。”
当夜,夏侯渊令麾下骑兵将汉帝和杨修的尸体移入一辆宽大的马车内。
外面罩上厚帘,让人以为汉帝怕路上颠簸。
杨修躺在汉帝身边,两人并肩躺着,像睡着了。
夏侯渊没有看第二眼,转身走了出去。
次日天明,曹洪安排好守城将领,与夏侯渊一同向许昌进发。
马车在队伍中间缓缓行驶,车帘低垂,无人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而此刻,南面官道上,曹纯的追击还在继续。
虎豹骑追了一夜,马蹄踏碎晨露,终于在天亮时看到了关平部后卫的烟尘。
但就在他们即将咬住关平后队的时候,一队骑兵横在路中央。
当先一人,黑面虬髯,手提一柄大刀,正是周仓。
其身后还有五十骑,人人带刀,列阵整齐。
周仓咧嘴笑道:
“追了一夜,累不累?
歇歇吧。”
曹纯勒马,长刀一指:“让开!”
周仓把大刀往肩上一扛:
“你周爷爷既然守在这里,就没打算让。”
曹纯冷笑:“就凭你们几人,也想挡我两千虎豹骑?”
“挡不住也得挡。”
周仓回头看了一眼关平远去的方向,
“你们要追,得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小子,敢不敢单挑?”
曹纯眉头一皱,他看了一眼周仓的体态。
铁塔一般的身躯,满脸横肉,气势不输当年的典韦。
他心中暗道:
去年打甘宁就犯过单挑的错,今日绝不能再中激将法。
他咧嘴一笑,朝身后喊道:
“兄弟们,随我弄死这个莽夫!
砍中一刀者赏酒一坛!”
虎豹骑闻言,齐声呐喊,声震四野,如潮水般涌上。
周仓回头朝身后的五十名骑兵喊道:
“兄弟们!
我周仓今日报关将军抬爱之情!
你们快撤!”
话音刚落,一个亲兵催马冲到他身边,刀横在身前:
“将军不走,末将也不走!
我等与将军同生共死!”
周仓看着他,没有劝。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大刀,朝涌来的虎豹骑大吼一声:
“杀!”
两股铁流轰然对撞。
周仓一马当先,大刀挥舞,刀光如匹练。
一刀劈翻一名虎豹骑,反手横扫又逼退三人。
他的战马被长矛刺中,嘶鸣着倒地。
他翻身滚落,双腿站稳,又是一刀砍断一匹战马的蹄子。
马上骑士重重摔在地上,被他补刀斩于马下。
但虎豹骑太多了。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涌上,刀枪并举,层层叠叠压来。
跟随他的五十骑一个接一个倒下。
人被长矛贯穿,有人被乱刀砍翻,有人从马上坠落后再也没有站起来。
周仓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左肩被砍了一刀,右腿被划开一道血口,后背被长矛划过,铁甲碎裂。
但他没有停,大刀挥舞成一团血光,依然在拼。
曹纯没有上前,只是冷眼看着。
当最后一个亲兵倒下时,只剩周仓自己了。
他的大刀已经砍卷了刃,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单膝跪地,刀撑着地面,大口喘着粗气,可他的眼睛却望了一眼汝南方向。
他想起关羽第一次见到他时说的话,“跟着我,好好干。”
他没有犹豫,就跟着走了。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
这时,又是几刀砍在他的身上。
他倒下了,手按在泥土里,朝着汝南的方向,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虎豹骑的乱刀落下。
周仓的身体猛地一僵,手指在泥土里扣住最后一下,嘴唇微微张着。
然后他的手指松开了,脸侧着伏在地上,朝着的方向,依然是汝南。
曹纯勒马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具浑身是血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那边是汝南。
他又看向西南,关平逃跑的方向,那边是宛城。
曹纯忽然笑了。
关平部现在只剩下步兵了,再跑也跑不过骑兵。
而前面是宛城,韩浩和路昭正在那里。
前有宛城阻挡,后有虎豹骑追击,那就是死路一条。
“收拢阵亡弟兄,就地掩埋。”
曹纯沉声下令,
“随后继续追击!
关平跑不了多远。”
虎豹骑沉默地执行命令,挖坑、掩埋、填土。
曹纯站在周仓的尸体前,拔出腰间的酒囊,在地上洒了一圈,低声道:
“你是个忠义的,我们各为其主。”
然后翻身上马,长刀一挥:“追!”
虎豹骑如潮水般向关平部追去。
阳光照在周仓朝着汝南方向的尸体上,没有墓碑,但他倒下的方向,比任何碑文都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