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卫将军府。
夜已深,书房中烛火跳动。
贾诩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封刚从蜀中送来的军报,嘴角微微上扬。
军报上写道:
“文和先生钧鉴:
反贼李严与同反几郡因粮食不足,已与南中各族有不和谐迹象。
我蜀中诸将纷纷请战,欲趁其内讧一举平定。
然统以为,困之即可,不必急攻。
望先生与卫将军定夺,给予明确之令。
庞士元顿首。”
贾诩看罢,又看了一遍,才将帛纸轻轻放下。
他明白庞统的意思。
蜀中诸将想要军功,急着出战;
但庞统清楚,只要不卖粮食给叛军,他们自己就会自乱阵脚。
与其用将士的命去换一场胜利,不如耗着,等叛军自己崩溃。
没必要白白牺牲兵卒的性命,尤其是自己人。
庞统来信,是要一份卫将军给蜀中诸将的各司其职的凭证。
庞统聪慧不输任何人,但他知道分寸。
蜀中诸将可以请战,但他不会擅自做主。
他等着贾诩的军令,就像等着卫将军亲至一样。
这便是庞统的智,也是他对贾诩的尊敬——他知道谁在大局上定方向。
贾诩提笔蘸墨,只写了一行字:
“卫将军府令:
卫将军未回长安之前,治下各州郡守将及兵马不得妄动。”
墨迹未干,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带着信使推门而入。
信使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密信:
“先生!
襄阳急报!”
贾诩的手微微一顿。
襄阳,那是汉帝刚刚入住的行都。
他接过信,拆开封口,展开帛纸。
目光扫过,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信上只有一行字:
“曹操突袭襄阳,陛下被劫。
荀公达顿首。”
贾诩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襄阳被劫,天子落入曹操手中——这意味着整个天下的格局都将重新洗牌。
他脑中飞速转动:
刘备把汉帝撺掇到襄阳,这就丢了?
可他此时正在攻打曹操。
若他收到这个消息,是撤退,还是继续攻打?
荆州现在在刘备治下,和益州接壤,卫汉军该如何应对?
用不用改变策略?
曹操抢走汉帝,便可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
届时,若发生类似荆南四郡送给刘备之事,卫将军如何应对?
然而,他还没想完,门外又传来一声急报:
“报宛城急报!”
贾诩眉头一皱,展开:
“宛城降曹。
宛城布掌柜顿首。”
贾诩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汉帝被劫,宛城降曹,两条消息前后脚到。
曹操得到南阳郡,这就和关中完全接上了。
汉帝会不会以朝廷之名,为曹操下达荒唐的诏令?
届时卫将军如何应对?
若是换成是我贾文和处在卫将军位置如何做?
贾诩站起身,走到窗前。
长安城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想起刘夏离开前说过的话:
“先生,我在外面,家里交给你。”
他当时点头,没觉得这担子有多重。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这担子确实很沉。
但沉也得扛着。
思索片刻,他没有慌乱,只是沉声道:
“你们先退下歇息。”
亲兵退下后,贾诩转身走到档案柜前,翻出前日真定法正送来的军报,展开,又快速扫了一遍。
法正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
“文和先生钧鉴:
张燕负荆请罪于正。
自称其为‘潜龙’暗桩,并于前日抓住‘潜龙’暗桩许攸。
正衡量张燕归降卫汉军所为,令其继续收复冀州腹地,以报卫将军抬爱之恩。
其若有异心,正有能力将其剿灭。
许攸已关押于真定大狱。
正审之,言我关中卫汉军中,仍有潜龙暗桩,其不知是何人。
望先生注意安全,仔细探查。
杨昂与牛金已率军围住邺城,静待袁绍投降。
赵云、张郃已收复青州半数州郡,言不出一月青州必收。
卫将军也已传回消息,乐浪郡收入囊中,只待明年开春,夹击三辽。
现正在寻药。
法正顿首。”
贾诩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回案上,再次陷入沉思。
法正这封信写得密密麻麻,事无巨细。
他不是在汇报,是在告诉贾诩:
你老放心,我这边的棋没乱。
冀州在推进,青州在收复,邺城被围,袁绍已成瓮中之鳖。
贾诩看到信尾那句“望先生注意安全”,微微动了一下嘴角。
这孩子,心细。
看着“潜龙”二字,贾诩暗自咀嚼。
看来,“潜龙”布局天下久矣!
若所料不差,设釜底抽薪之计,偷袭襄阳,劫走汉帝,定出于其手。
河内司马懿,刚刚被曹操拜为大军师,就出了劫帝之事。
时间太巧了。
此子刚刚弱冠,行事如此老辣,比我还毒。
牛笔!
贾诩自嘲一笑,提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潼关王平:
“坚守潼关,不得放一兵一卒过关。
无论何人持何令,不见卫将军亲笔手令,不得开关。
哪怕是天子诏令,也先扣下再说。”
第二封,给庞统:
“蜀中卫汉军诸将,在卫将军回长安之前,不得妄动。
将士请战,一概不准。
等待军令。”
第三封,还是给庞统。
他想了想,只写了八个字:“汉帝已被劫往曹营。”
贾诩清楚,庞统看得懂!
第四封,给法正:
“许攸继续羁留真定大狱,等卫将军回长安后再行处置。
邺城只围不攻,若袁族投曹可放行,但财物不得出河北。
此乃底线。”
第五封,还是给法正。
“汉帝已被劫往曹营。
秋收后,河北粮草不得出境。
暗中调查冀州商号背景。”
贾诩与法正共事时间最长,他知道法正看的懂。
五封信写完,贾诩吹干墨迹,火漆封口,唤来亲兵:
“分五路发出,不得延误。”
亲兵接过信,快步离去。
贾诩独自坐在案前,望着跳动的烛火,盘算了很久。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老了。
刘夏不在,他必须替这个年轻人撑住长安城的灯火;
撑住四方卫汉军的定力;
撑住这张还没散的大局。
片刻后,他站起身,对门外喊道:
“去请马岱前来议事。
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