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府衙。
刘备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封军报。
看完第三遍,突然往案上一拍。
"啪!"
案上茶盏跳起半寸,茶水溅了一桌。
"孔明!
沛国!
沛国拿下了!"
他嗓门大得连门外侍卫都侧目。
诸葛亮手中羽扇正摇到一半,闻言猛地顿住,扇骨"咔"一声磕在了扶手上。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失态。
这时,孙乾手里举着另一封军报跑了进来:
"主公!
陈国也拿了!
三将将军不仅斩乐进于半途,而且于禁夜逃,也被翼德截住——也斩了!
如今二位将军合兵,已至许昌城下!
云长在城西,翼德城东,文远城南,三面合围,旌旗蔽日!
曹操老巢,被咱们围了!
哈哈哈哈"
刘备猛地站起,椅子"吱"一声向后滑出半尺。
他两步跨到舆图前,手指戳在许昌的位置上,用力之大,指尖发白。
"许昌。"
他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忽然哽咽。
转而他又笑了。
先是低低地笑,像喉咙里滚着什么东西;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肩膀抖起来;
最后他仰起头,笑出了声,笑得整个府衙都能听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曹操!"
他喘了一口气,手掌狠狠拍在舆图上,许昌两个字被他拍得几乎看不清,
"你也有今天!"
诸葛亮站了起来。
他手里那把从不离身的羽扇,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他没去捡。
他走到舆图前,盯着许昌看了一息,然后偏过头,看向刘备。
那一刻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灯油被一把泼进了火里。
"主公,"
诸葛亮的嗓音比平时快了三分,调子比平时高了半截,
"三面合围,北面虚开。
曹操若守,城内存粮撑不过三月;
若弃城北逃,千里平原无险可守。
我军铁骑半日可追及……"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空空如也。
他才意识到扇子掉了。
"……扇子呢?"
孙乾愣了一瞬,随即"噗"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刘备回头看见诸葛亮两手空空站在舆图前、眉头微皱着找扇子的模样,刚刚收住的笑又崩了出来。
"孔明!你那扇子也有今天!"
他一把抓起案上酒壶,也不用杯,仰头灌了一口:“痛快!”
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浑不在意。
刘备把壶往案上一顿,抹了把嘴,目光灼灼:
"传令下去,今晚府衙上下,每人加俸三月。
备酒!
给翼德、文远、云长各送一坛过去,”
他顿了一顿,胸口起伏,声音沉沉地砸下去:
"告诉他们,夺得许昌我给他们庆功。"
诸葛亮弯腰捡起来扇子,指腹摩过扇骨上刚才磕出的那道白印。
他没有笑,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连带着声音里那一点从未有过的轻快:
"主公,我扇子磕坏了,你得赔。"
刘备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赔!
拿下许昌,我给你做十把!"
三人对视一瞬,然后同时大笑起来。
片刻后,刘备正要问诸葛亮下一步的部署时,门吏通报:
"关平将军回来了!"
刘备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方才灌酒时没擦干净的酒渍,笑意没散干净:
"关平?
他不是在昆阳牵制曹军吗?
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
关平走了进来。
刘备手里的酒壶"哐"一声落在案上。
关平甲胄残破,左臂缠着的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暗褐色的血迹从肘部一直洇到指尖。
他脸上是数日未曾合眼的灰败。
进门时步伐拖沓,每一步都像在地上蹭着什么。
关平走到刘备身前,低下头,单膝跪地:
"主公……昆阳败了。"
刘备的笑意僵在脸上:
"平儿,怎么回事?
慢慢说。"
关平把这几日的事一句一句地往外掏。
当说到周仓的时候,他哭了:
"周叔为我断后,被曹纯的虎豹骑斩杀。
全身上下,不下百刀!"
关平说完这句话,已经泣不成声。
刘备看着他的头顶。
那上面有一道新伤,从左额划到发际,结了一层薄痂,痂缝里还渗着血丝。
刘备张了张嘴。
他想说"周仓的事先别告诉云长",但话到嘴边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又顿了一下,才开口:
"……周仓的事,先别跟云长说。
等他自己来问。"
关平低着头:"是。"
诸葛亮听完,看向舆图,手里的羽扇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停到那条通往许昌的红线上,又从那根红线移到了襄阳两个字上。
他转过身,往窗边走。
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
堂中安静了很久。
刘备的目光从舆图挪开,看向关平:
"平儿,你先下去。
让军医看你胳膊。"
关平抱拳,起身时晃了一下,站稳后转身走了。
诸葛亮转回身。
他开口时,声音很平,平到里面什么都没有:
"主公。
征讨曹操,只能到这儿了。"
刘备的手攥紧了案沿:"孔明何意?"
诸葛亮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鲁阳的位置上:
"当初我只算了昆阳和宛城,漏了许昌西北的鲁阳。
夏侯渊和曹纯从这儿绕道南下,悄无声息摸到宛城。
夺下宛城,曹纯转向昆阳,击败关平;
而夏侯渊则会直扑襄阳。
刘封守城尚可,但对上百战之将夏侯渊……恐怕……"
他顿了一下。
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但堂中所有人都知道那后半句是什么。
孙乾急道:"军师!
许昌已经在眼前了!
三将合兵三万,若强攻之?"
诸葛亮苦笑摇头:
"若夏侯渊效仿我从汉中迎天子入襄阳,他如今把天子带往许昌……
我们就算拿下许昌,曹操拿天子逼我们撤军,我们该当如何?"
孙乾嘴巴张了张,没吐出一个字。
刘备闻言,瘫坐地上。
他忽然笑了一声。
很短促,像是从鼻子里嗤出来的。
"又来了。"
他说了这三个字,闭上嘴,胸口起伏了一下。
平原、小沛、下邳。
都是这样。
这一次他已经够小心了。
可依然如故!
他抬起眼,看向诸葛亮。
那一眼里没有问"怎么办",他问的是另一句话:
"孔明。
撤之前,能不能再给我一日?"
诸葛亮看着他。
刘备起身,伸手按在那张舆图上,盖住了许昌三个字。
他的手掌压在那里,不再颤抖了。
"让云长、翼德、文远强攻许昌一日。
若一日之内破不了城,我亲自下令撤军。"
诸葛亮沉默了一息。
"好!"
诸葛亮咬牙道,"但只有一日。
日落之前,无论成与不成,大军必须撤回。
文远留守汝南,云长翼德经昆阳去宛城堵截夏侯渊。
这是唯一能保住后方的方案。"
刘备点头。
他提起笔,蘸墨,写军令。
写完后,递给诸葛亮。
刘备忽然问了一句:
“孔明,曹操新拜河内司马懿为大军师。
难道这是他所设计?”
诸葛亮低头摸着扇子,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