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城外,关羽营中。
关羽坐在案前,手里捏着刚到手的军令,眉头微锁。
强攻一日?
这是大哥和军师的意思!
围了这么多天,终于要打了。
但为何是一日,是笃定许昌没人大将?
还是要先试试曹军火力?
他正盘算明日的部署,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帐帘一掀,张飞大步闯了进来:
"二哥,明日怎么打?"
关羽开口:“我也通知了文远,等他过来,商量部署!”
话音刚落,帐外又传来传令兵的声音,气喘吁吁,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关将军!
军师急令!"
张飞猛地回头:"什么?"
帐帘再次掀开,一个传令兵单膝跪地,双手微微发颤,额上全是汗,抬头时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的马就栓在帐外,喘得比人还急。
他双手递上军令。
张飞一把抢过来,拆开扫了两行。
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铁青。
他攥着帛纸的手攥紧了,帛纸皱成一团,又被他展开摊平。
"撤?凭什么撤?"
他嗓门提起来,
"许昌就在眼前,曹操那老小子就在城里。
咱们打都打到这里了,凭什么撤?"
关羽接过第二封帛纸,看了一遍,没有答话。
"二哥,你说话!"张飞急道。
关羽眼帘低垂:"大哥让我们撤,我们就撤。"
"我知道!我问的是为什么!"
关羽转过身,看着张飞。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怒火,也没有犹豫。
但他在开口之前,脑中闪过了一个画面:
刘备坐在府衙案后,眉头紧锁,眼底是那种压了很久的疲惫,手指按在舆图上很久没有动。
那是把为难都藏在沉默里的刘备。
他抿了一下嘴,开口时声音不高:
"翼德,你见过大哥什么时候下过这种令?
他定是遇到难事。
要是还有一丝办法,他会撤?"
张飞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脑中也闪过刘备为难的画面。
他站在那里,攥着蛇矛的手攥紧又松开,最终从鼻子里重重出一口气:
"……他娘的。"
就在这时,帐帘又响了。
张辽站在门口,手里也拿着一封帛纸,卷成一个筒,攥在掌心。
"二位将军,"
张辽满脸平静,
"末将本来是来议攻城之事。
半路接到撤军令,我调回汝南,特来辞行。"
关羽点头:"文远,路上小心。"
张辽拱手:"关将军,三将军,告辞。"
转身要走。
张飞忽然喊了一声:"文远。"
张辽停住,没回头。
张飞粗声道:"到了汝南,派人送个信来。"
张辽的肩背绷了一下,又松了。
他回过头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一定。"
张辽走了。
关羽把案上的《春秋》收起来,看了一眼架上的青龙刀。
刀身上还有那日冲阵时溅上去的血,干成了暗红色的斑。
他伸手摸了一下刀身,冰凉的。
"翼德,"
关羽开口,"回去准备吧。
多虚灯火,趁夜撤。
我在这里等你。"
"二哥,"张飞闷声道,"你说大哥那边出什么事了?"
关羽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收拾案上物件:
"不知道。"
"你不想回去看看?"
关羽站直了,把最后一卷帛纸收进怀里:
"想。
但大哥让我们走昆阳往襄阳方向去。
那就走昆阳。"
张飞没有再问,掀帘走了。
三更时分,关羽营中的灯火虚设。
军士们无声无息地收帐、上马、把马蹄裹上布,队列从营寨后方一队一队撤出去。
没有人说话,传令兵在队列之间来回跑动,手势比声音多。
关羽最后一个撤出营帐,张飞已经等在那里。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从夜色中追来,马蹄裹着布,跑得又快又闷。
马背上那人伏得很低,几乎贴着马颈。
看到关羽和张飞那熟悉的身影,嘶哑喊道:
"关将军!
军师军令!"
"又来?"
张飞不耐烦地回头,但声音里已经多了一丝不安。
传令兵到了近前,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他摔在地上,膝盖磕了一下,顾不上疼,爬起来双手递上装着军令的竹管。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路上没停过,握缰绳握得太久了。
"军师……军师急令,"
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前面所有军令……作废。
以此令为准。"
关羽接过,借着天边那线灰光拆开细看。
"关将军,前面所有军令作废,以此军令为准。
继续围城。
天子失踪。
多派斥候查探周边异状,尤以昆阳方向。
若发现天子踪迹,即刻救回。
可便宜行事。"
关羽的手指停在"天子失踪"四个字上。
他沉默了几息。
难道曹军拼死护卫的车驾,里面是天子?
就从自己眼皮底下进了许昌城?
而他关云长却没拦住!
"怎么了?"
张飞见此凑过来。
关羽把帛纸递给他。
张飞低头看了两行,脸色变了。
他抬头看向关羽:
"天子……丢了?"
他想起白天那辆车从自己面前冲过去的时候,他就该拦得更死。
张辽要是早点到,三个人齐了,那辆车未必能进城。
关羽沉声道:
"传令!
停止撤军,各军回原驻地,继续围城。
速去拦张辽回来。"
片刻后,一骑传令兵跑到张辽跟前:
"张将军留步!
军师有令!
停止撤军,原地驻守!
将军速去城西关将军处。"
张辽虽然一脸愕然,但立刻令亲兵传令。
片刻后,张辽驱马到了关羽跟前。
关羽把帛纸递给他看。
张辽看到"天子失踪"四个字时,瞳孔微微一缩,握着帛纸的手指收紧了。
"别看了,"
张飞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硬,
"白天你要是再早到一刻钟……"
他没说完,扭过头去。
关羽看了张飞一眼,又看向张辽:
"事已至此,不该怪谁。
翼德,不要说了。"
张飞没有再开口。
他攥着蛇矛,望着许昌城的方向,铁青着脸。
关羽拨转马头:
"翼德回城东,文远回城南。
其余静候军令。"
"诺!"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许昌城外,三座营寨又重新开始冒烟。
烟升起来,散在晨雾里,把城外的轮廓重新描了一遍。
城头上,司马懿裹着披风站在那里,看着城外的炊烟,一言不发。
身后的将领低声问:
"军师,他们昨夜明明像要撤……怎么又不撤了?"
司马懿没有说话,转身下城,却见程昱小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