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虽然害怕,但脑子并未完全乱成一锅粥。
他虽然憎恨刘夏的做法,但想到前些时日曹营劫持天子之事,便明白了因果道理。
曹营先劫天子,刘夏才拿家眷,这是以牙还牙。
可懂的归懂的,疼的归疼的。
他闭上眼,想起东阿老家那棵老槐树下的老宅。
那是他曾主留下的。
若刘夏真把刀架到那里,他拿什么挡?
但他依然不愿此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愿看到本族家人因他发生意外。
只是他不知道满宠心意,必须问清楚:
“伯宁,曹公家眷之事,你怎么看?”
满宠此刻已经慌得只剩眼泪,他张了张嘴想说,但竟然无声。
他低着头,攥着衣袖的手抖了两下,才慢慢停住。
再抬头时,眼神已经从涣散聚回了一点光。
他哑着嗓子开口:“我,我……”
程昱见此,换了一个方式问话:
“你担心家人安危?”
满宠点了点头。
他缓过来一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能成句了:
“仲德,你说怎么办吧。
宁全听你的。”
程昱点了点头:
“照此说看,卫将军明日定来换取张飞。”
说完,他顿了一下,面露疑问,
“但卫汉军押着这么多人质,还要换谁?
最关键的是,卫将军从决定救刘关张三人时,已经下了去捉拿我等家人的决定。
老夫猜想,他的目标并非只是换刘关张。”
满宠接话,语气比方才稳了一些:
“看来,卫将军用曹洪将军换人只是个意外。
他本意是用大军师的父亲来换刘关张,只是其父自尽。
至于我等家眷,是卫将军用来做的后手。
若用大军师父亲换人不成,就用我等家人要挟。
让我等逼迫大军师放人。”
曹洪虽然一时听不明白,但补充了一句:
“二位大人,卫将军还说了,
天子是被司马懿设计驾崩。
他实是要架空少主公,掌控整个曹营。
然后逐鹿天下,当天子。”
满宠猛地抬头,像是被什么念头扎了一下:
“仲德,大军师父亲临死留有一言,你注意否?”
“为了大事,这算什么?”
程昱和满宠同时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满宠的手停住了。
程昱的呼吸也顿了一下。
他们看着彼此。
那一刻,程昱从满宠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念头:
一个连亲爹死在眼前都不掉泪的人,他真的会把曹丕当回事?
难道……曹丕也只是他“大业”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程昱的脊背缓缓绷直了。
他转向曹洪:
“子廉将军,城中兵卒你能控制多少?”
曹洪想了想:“九成。
但前日夜间偷袭时,卫将军援军赶到。
计划被打乱,回城兵卒和留守兵卒合起来不到五千人。”
程昱眼神变得狠厉:
“天亮,曹将军把你麾下兵卒交予曹休曹真统领。
我等同大军师议事时,
若大军师携曹公许他的‘独裁’之意,制衡我等,曹将军便调兵制止。
等卫将军换回张飞,若还以剩余家眷胁迫我等,再问卫将军是何意思。”
满宠满眼恍惚:
“若是卫将军让我曹营交出大军师,我们就交?”
“有何不可?”
程昱冷笑一声,
“天子入许昌前,便已被刺驾崩。
现在想来,此事颇为蹊跷。”
曹洪急道:
“二位大人,难道真如大军师所言,那刺客是卫将军的死士?”
程昱摇头,眼神变得更亮:
“卫将军都能派人跑到咱们老家拿人了。
若其想要天子死,何必费如此周折。
若我猜得不错,卫将军想以我等家眷,逼迫我曹营低头,归顺于他。”
满宠闻言陷入沉思。
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着椅子扶手的手,像是在掂量程昱方才那番话的分量。
归顺?
这个字太重了,重到他不敢接。
曹洪却是攥紧刀柄,急道:
“我大兄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现在拱手让人?”
程昱冷冷看着曹洪:
“子廉将军,你觉得现在曹营是谁说了算?
让给司马懿和让给卫将军有何不同?”
曹洪明白程昱话里之意,但依然倔强道:
“可兖州还在我曹营之手!”
程昱反驳道:
“大军师已经得到少主公许可,令李乾李典父子扩军。
李家父子不听司马懿的听谁的?
再说,徐州有曹仁将军驻守,还是我曹营。
若卫将军带着这些家眷过去,曹仁将军如何定夺?”
曹洪听后,冷汗都下来了,骂道:
“没想到卫将军此人如此卑鄙,竟然拿家人做要挟。”
程昱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还是曹公先如此这般,是听信司马懿所言,去劫天子在先。
走错路了。”
曹洪急道:
“你别叹气啊,快说怎么办吧!”
满宠此刻也是望眼欲穿:
“仲德公,快说说吧!”
程昱来回踱步,低头沉思。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走了三趟,忽然停住,眼神变得坚定:
“卫将军换张飞后,若放人撤军便罢;
若还要司马懿,曹将军便将其擒拿,送出城外,换回我等家眷。
但可与卫将军相约,双方各行其是。
反正卫汉军此时也是兵力不足,无法攻城,而夏侯将军正在回援路上。”
满宠急问:“若卫将军令我曹营投降,该当如何?”
程昱双手一摊,无奈道:
“在下刚刚已经分析利弊,如何定夺便看少主公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翻了一下:
若少主公愿降,他便降;
若少主公不愿,他便另谋出路。
但这话不能说出口。
曹洪满宠无奈,只能如此。
此时天色已经微亮,曹洪抱拳道:
“仲德公,末将前去给两个族侄调派兵马。
咱们随后议事厅见。”
程昱摆了摆手,曹洪三人告辞离去。
满宠看着曹洪背影摇了摇头,然后转向程昱,低声问:
“仲德公,真的到了投降的地步了吗?”
程昱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那张一夜未眠的脸上,照出眼底的青黑和嘴角的纹路。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只能看天意了。
走,我们一同前往议事厅先等着!”
出门时,二人脚步已然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