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口加急书信送至江东军水师大寨。
周瑜快速拆开阅览,将京口府衙三派之争,尽数看在眼底。
他合起书信,走出帐外,凭栏临江,沉思良久:
周家是庐江的顶流文官士族,只不过比袁绍家的四世三公弱点,乃是二世三公。
孙策家乃是孙坚靠一刀一枪打出来爵位和军队,在文官士族眼里属于 “暴发式军功家族”。
当年他跟孙策义结金兰,就是想借孙家的武略、周家的门第,一起打天下。
让周氏名扬天下、传世不衰。
奈何天不假年,孙策英年早逝,宏图半折。
如今江东基业落于孙权之手,虽幼主持重、守业有度,却再无当年横扫天下、开疆拓土的锐气。
而且周瑜心里还藏着另一桩事。
他与鲁肃也是至交好友,只是鲁肃已经向西投了刘夏。
心底深处,周瑜隐隐有几分艳羡。
但艳羡归艳羡,他有他的傲骨。
他自负胸藏韬略,论统筹战局、经略一方,自问才能胜过鲁肃十倍不止。
刘夏是白身起家,无家世底蕴、无士族根基。
不过是恰逢乱世、机缘迭起,方才夺益州、定中原,方才坐拥大势。
他堂堂庐江周氏翘楚、江东第一谋帅。
若屈膝投靠刘夏,反倒自降身份。
当年他辅佐孙策,是想助明主开万世基业,自己也可名垂青史、光耀周氏。
如今孙策已逝,大业未竟,他心中始终耿耿难平。
这些年孙权对他百般依仗,将江东兵权、江防重任尽数托付。
即便下邳新败,孙氏对他的信任分毫未减。
他也曾无数次自问前路。
降?
不行。
伯符把江东交给我,我降了,以后怎么见他?
打?
打不赢。
守?
守也不是办法。
那就拖。
拖时间。
想到这里,周瑜眸光一凝。
那就拖!
拖到南中乱入蜀中,拖到北疆乱到幽冀,拖到天下再有大变。
两三年,够了。
心念既定,周瑜不再迟疑。
他即刻喊来副将,将军中防务交接,轻装简行,折返京口。
京口府衙内,孙权在屋内来回踱步,等候江岸回信,坐立难安。
听报周瑜归来,当即出门亲自相迎:
“大都督亲自归来,此事终有定夺!”
周瑜拱手:“主公莫慌,详细说来!”
孙权抿了抿嘴:
“公瑾,此刻麾下三派纷争,孤心难断。
不知你如何看待今日局势?”
周瑜并未直接作答,反倒目光微凝,轻声反问:
“主公,步子山平日里温润守礼、不善奇谋,朝堂议事素来缄默。
为何今日忽然语出惊人,抛出这般深远布局?”
孙权闻言一怔,随即缓缓解释:
“公瑾有所不知。
步骘有一妹,名唤步练师,极善酿酒。
我江东闻名的‘南春剑’佳酿,便是出自其手。”
周瑜不解:“这与其妹酿酒有何关系?”
孙权叹了口气:
“步家迁居京口时日不长,根基尚浅。
却靠着酿酒之利,短短几年积累颇丰家财、人脉渐广。
有了财力底气,步骘今日才敢独持己见、力排众议。”
周瑜闻言眸光微沉,不由踱了几步,暗自深思。
步骘这番谋略,层层递进,绝非寻常江东士族儒生所能道出。
他平时论儒学头头是道,论天下大势却差得远。
今天这番布局,不像他能想出来的。
心念至此,周瑜从容开口:
“主公,臣欲私下拜访步子山,欲问其详。”
“好,”孙权目露期盼,“公瑾自便!”
周瑜告退,刚要出门,又回头看向孙权,轻声问道:
“不知主公心中,究竟是想战、想降,还是想守?”
孙权闻言,霎时神色变得郑重。
他骤然上前一步,对着周瑜深深一揖:
“家兄当年与公瑾义结金兰,情同手足。
家兄已去,公瑾便是孤的兄长。
如今国事难断、前路迷茫,孤无半分主见,全凭兄长定夺。”
这一礼,这一声兄长,彻底稳住了周瑜心神。
这份信任和情义,让他更加坚定了守江东、拖时局、不负故友的念头。
“主公放心,臣必不负伯符所托、不负主公信任。”
周瑜沉声应下。
辞别孙权,周瑜立刻前往步府。
步府宅第雅致、清净规整。
虽非高门巨宅,却透着书香底蕴。
听闻周瑜登门,步骘连忙亲自出府迎接,礼数恭谨:
“不知大都督亲临,有失远迎。
恕罪恕罪!”
周瑜淡然一笑,入府落座。
周瑜端起茶喝了一口,闲聊几句。
然后放下茶碗,问:
“子山兄,今天朝堂上说的守局之策,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步骘点了点头。
周瑜又问:“北疆那边,鲜卑和西羌,你打算怎么联络?”
步骘顿了一下:
“这个……派人去就行。”
周瑜进追一句:“派谁可往?”
步骘一下慌了神,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名字。
周瑜心里有数了。
他又问:“南中那边呢?
联络叛军,你打算派谁去?”
步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周瑜见此,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厅中安静了几息。
片刻之后,周瑜放下茶碗,直言问道:
“子山兄,朝堂之守策,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指点?”
步骘闻言微怔,短暂迟疑,坦然答道:
“不瞒大都督,此策并非在下所想。
乃是在下一位远方族亲所授。”
周瑜顺势追问:
“不知这位高人,可否请来一见?”
步骘略一思忖,点头应下,当即吩咐下人速速去请那位族亲前来见客。
等候间隙,厅中气氛稍缓。
周瑜目光扫过府中陈设,轻声夸赞:
“久闻步府‘南春剑’酒香冠绝江东。
今日得入贵府,也算有缘。”
步骘闻言苦笑一声,摇头道:
“大都督过誉了。
此酒乃是舍妹练师亲手酿制。
只是如今江东粮秣紧缺,民间酿酒多被节制,存量已然不多。”
周瑜微微好奇:
“令妹巧手酿酒,实属难得。
不知平日里,可还打理其他生计?”
步骘叹了口气:
“在下年少家贫,早年以种瓜为生,寒门苦读,只为立身。
后来舍妹酿酒补贴家用,然酿酒一业受限、家业难以扩张。
舍妹便索性带着府中一众人手,扬帆出海,做海货买卖,想为步家再闯出一条生路。”
周瑜略有讶异:
“一个女子出海,你放心?”
“唉,管不住,也拦不住。”
步骘无奈轻叹,
“舍妹心性坚韧、行事果决。
既有谋生之念,在下也只能由她去闯。”
话音方落,一个青衫束发的年轻人走进来。
他看着周瑜,停了一息,才躬身行礼:
“草民,拜见大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