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衫青年躬身一礼之后,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迎上周瑜审视的视线。
周瑜抬手示意免礼,缓缓开口:
“方才听闻子山言你谋划,格局宏大。
只是有几处实操之事,我尚有疑问,想请教先生。”
青年微微颔首:“大都督但讲无妨。”
“若要联络北疆鲜卑、西羌,如何避开卫汉斥候眼线?”
周瑜目光牢牢锁在对方脸上。
“避之无用!”
青年从容应答,
“卫将军本商家,有商队商铺无数。
其可为商,我亦可!
海路商船可北上,路上商队可西往!
异族物资匮乏,对贪利之人许以重利即可。”
周瑜继续追问:
“若刘夏骤然调动大军渡江,江东该如何应急?”
“何必应急?”青年呵呵一笑,“火攻,火守即可。”
周瑜一时没有想出是什么方式,急问:
“火攻为何?
火守为何?”
青年面露阴狠:
“江东水军,天下第一。
多造船只,大小皆有。
大船备火箭,小船放引火的东西。
刘夏的船队来了,大船射火箭,小船撞上去烧。”
周瑜急问:“攻如何?”
青年转而淡笑:
“若探查出刘夏沿江造水寨,其意必为过江伐江东。
可提前烧之。
若刘夏建成水寨,派兵来攻,那就多派火船,平时不停在江上游弋。
发现刘夏船队,撞过去烧。
刘夏若问调查,就说不是江东船只。”
周瑜边听边思,说道:“若刘夏持续不断攻打江东水师,定有损伤。
江东人少,耗不起!”
青年笑道:“可从其内部攻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刘夏造船需要船工,可以收买船工,或者绑架船工家眷,烧刘夏船只和水寨。”
周瑜见状,心生冷意:“先生此计不觉歹毒?”
“卫将军用得,我等为何用不得?”
青年冷笑,
“大都督不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周瑜静静听着,越听心中越是惊凛。
此人句句意在挑动天下战火,借江东这枚棋子,搅乱四海,拖垮卫汉。
待到青年话音暂歇,周瑜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如剑,直视青年双眼:
“本都督从你的眼中看出了野心勃勃。
你让我采纳此计,是为你自己获得更大的成功。”
青年抬眸,不闪不避,淡淡回视,声音平缓却直击人心:
“我从大都督眼中也看出,乐意为之。”
周瑜神色骤然一凝,不再绕弯,沉声断语:
“你根本不是步骘的族亲。
你到底是何人?”
青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在下姓名不提也罢!”
周瑜闻言,脑中所有线索瞬间串联。
方才那些宏大布局、对天下各州态势的精准洞悉,一幕幕在心底闪过。
他猛然开口,语气笃定:
“你便是司马懿。”
一语落地,厅堂之内,气氛瞬间凝固。
司马懿不再刻意掩饰那层温和的伪装,轻笑一声,缓缓拱手:
“周大都督好眼力。
没想到,区区一面交谈,便被你看穿身份。”
一旁的步骘僵坐席上,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看向司马懿:
“你怎能承认了?
你说过,要保证舍妹性命周全。”
“令妹性命,本座自会信守承诺。”
司马懿瞪了步骘一眼,又看向周瑜,缓缓道,
“大都督南中叛乱,本就是我布下的一局棋。
我亲身潜来京口,便是要借江东长江天堑,牵制刘夏主力。
东西串联,南北呼应,四方并举,令卫汉首尾不能兼顾。
我愿与大都督联手,共抗刘夏,共分这大汉天下。”
“司马懿,你绑架了步骘之妹?”周瑜质问。
司马懿淡淡一笑:
“大都督,那是我要借步子山之口传话。
不得已而为之。”
周瑜指尖紧握,心中急速权衡。
他抬眼看向司马懿,不立刻应允,也未当场翻脸:
“先生之计,于江东短期有利。
只是联手一事,事关江东数万将士与阖境百姓,不可仓促定论。”
司马懿起身踱步:
“大都督,可曾听闻卫汉军在并州所行之事?”
“何事?”周瑜疑问。
司马懿面色一凛:
“刘夏为了积攒民心,给贱民分地,竟然屠杀并州本地士族。”
“听说了!”周瑜平静应了一声,“但于此何干?”
司马懿冷笑:“你我皆是大汉文官士族,可愿白身和贱民骑在我等头上?
袁本初、袁公路,四世三公,都败了。
他们怎么败的?
因为他们只想着自己。
你我若联手,至少能保住周家和司马家。”
步骘坐在一旁,浑身僵硬,冷汗浸透脊背。
周瑜暗自咬牙,垂眸沉默:
降不行,打不赢,守也不是办法。
自己所思之“拖”,乃唯一破局之策。
唯有拖,可活、可蓄力、可出击、可待天时。
司马懿目光落在周瑜身上,不急不躁,静待其答复。
片刻后,周瑜心底那一丝无人知晓的不甘,此刻悄然翻涌。
他耻于投靠白身起家的刘夏,愧于孙策临终托孤之诺,不愿俯首新朝。
他知司马懿想利用江东,但他何尝不是想借司马懿之谋,为江东搏出一线生机。
片刻沉静,周瑜抬眸,眸光澄澈、心志已定。
周瑜沉声问道:“本都督已然知晓仲达之谋。
不怕我将你除之?”
司马懿不屑一笑:“本座敢来,自有应对之法。”
周瑜盯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但你需记住。
江东是孙家的江东,不是你司马懿的棋子。
可若你敢暗中操控江东兵马、私调势力、祸乱根基,周某第一个取你性命。”
司马懿从容拱手:“理应如此。”
一旁的步骘此刻终于回过神,连忙起身拱手,神色惶恐:
“末……下官舍妹在司马先生手中,还请大都督恕罪!”
周瑜轻声问道:“仲达先生,可放还子山小妹?”
司马懿看向步骘:“明日一早,令妹必回府中。”
周瑜不再多留,起身告辞,步骘连忙恭敬相送。
周瑜抬头望向江北苍茫夜色,低声自语:
“刘夏,这天下你稳不住!”
他看向街角黑影:
“此人太毒,不可留。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