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巴西郡已顺利接收首批抵达的难民,并陆续向周边郡县分流安置。
身在成都的庞统早已将大批粮草调运至梓潼、涪城一带,以备不时之需。
而巴西郡所需粮草,则经由张任所辖的江州沿水路北上输送。
这批粮食并非出自江州官仓,而是张任直接下令,将庞统发往江州的粮船中途改道,径直运往巴西。
这一转手之间,最煎熬的莫过于江州本地的粮商。
此前他们以每石六百多钱的高价收粮囤积,如今码头新到的粮食却只叫价四百钱。
粮商手中现银几乎全换成粮,周转不灵,连其它生意也大受影响。
无奈之下,众粮商只得再次联手,齐聚太守府求助。
“张太守,小人等实在撑不下去了!”
江州头号粮商胡掌柜当先哭诉,“恳请太守开恩,收购我等仓中之粮,以解燃眉之急!”
张任端坐堂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一张张愁苦的脸,手指轻敲案几,语气平静:
“粮价起落本是商市常情。
尔等既敢囤货居奇,就该料到今日之局。
如今又来找本官,倒要问问——本官该如何帮?”
胡掌柜脸色一白,急忙辩解:“大人明察!
我等也是随行就市收购,怎料……成都那边的粮价竟未如预料上涨!”
张任一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尔等于成都、绵竹难道没有分号?
行情未明就敢大肆收粮,如今局面,岂非自找?”
他略顿一顿,语气转冷:“眼下巴西郡涌入难民数十万,正需粮食赈济。
尔等若真想脱困,本官倒可指点一条路——按每石三百钱的价格,由官府收购部分存粮。
如此,既解了你们的急,也算为本官分忧。”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
三百钱一石,远低市价,这般收购简直是要他们血本无归。
有人忍不住高声道:“太守,这价未免太苛刻!
三百钱一石,我们连本钱都收不回啊!”
张任冷哼一声:“苛刻?
如今码头上来粮市价尚不足四百,且那是蜀中官调之价,本官总不能不付钱给荆州粮商吧?”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目光如刀:“若本官按四百钱收你们的粮,岂非违背上命?
到时候受罚的是我,你们倒可继续逍遥。”
“愿卖,便按三百钱;不愿,尽管让粮食烂在仓里。
本官能力仅止于此,尔等自行权衡。”
“不妨直言,成都调来之粮,足够江州支撑到年关。
你们若想等粮价回涨,只怕是遥遥无期。”
说罢,他拂袖坐回,端起茶盏慢饮,不再多看众人一眼。
粮商们面面相觑,心中叫苦,却知太守手握权柄,若真较真起来,谁也不敢硬碰。
终于,胡掌柜咬咬牙,率先躬身:“小人……愿卖。只求太守日后在生意上,稍加照拂。”
有人带头,其他粮商也只能陆续点头,颓然应下。
“好!”张任放下茶盏,朗声一笑,“诸位既如此明理,日后本官自然记得今日之情。”
一场粮商围积之困,就在庞统的运筹之下,由张任与甘宁联手破局。
蜀中各郡由此粮源充沛,民心渐稳。
江州粮商虽损利不小,日后尚可挽回;损失最惨的,却是那一批从荆州远道而来的粮商。
此前他们听闻蜀中易主,以为有机可乘,不惜重金从荆州调粮入蜀,只想趁着粮价高涨大赚一笔,甚至暗中图谋垄断蜀中粮市。
却未料到,庞统早依刘夏锦囊之策布好大局。
张任、甘宁雷厉风行,双管齐下,顿时让荆州粮商的盘算全数落空。
他们原本成本就高于本地粮商,如今江州粮价骤跌,莫说赚钱,连运费都难以收回。
不少粮商血本无归,濒临破产,每日还需支付高昂仓租,心中之悔恨,如坠深渊。
这一切,皆在庞统计中。
他正是借此一手,既稳住了蜀中粮价,保障了军民食用,也狠狠惩戒了那些欲借乱牟利之商。
值得注意的是,荆州粮商大多在汉中设有商号,唯独一家未曾参与此次蜀中粮市投机——那便是襄阳黄家。
荆州,襄阳西郊,黄府。
家主黄承彦正听管家禀报近日商情:
“家主,荆州诸多商户争相抢粮,粮价已涨至六百钱一石,仍有不少人趋之若鹜。”
黄承彦听罢,不由捻须大笑:
“我黄家岂会去凑这番热闹?阿丑早就说过——‘这买卖,做不成’!”
话音未落,屏风后传来清亮一声:
“父亲又在背后说我。”
只见一名身穿素布衣裙的少女手持书卷,缓步走出。
她衣着简朴,只以荆钗束发,眉目间却流转着灵慧之气,双眸清澈如秋水。
正是黄承彦口中的“阿丑”——黄月英。
“女儿不过是觉得,蜀中路远,如今又已易主刘氏。我黄家与刘家素有生意往来,汉中商号的大掌柜亦曾来信提及,那刘夏为人重信守诺,不喜商人围积抬价。”
黄月英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如今蜀中初定,正是收拢人心之际。若我黄家此时参与粮市,纵得一时之利,也易落下趁火打劫之名,反损长远交情。”
“况且,那些跟风涨价的粮商,只见眼前利,却忘了庞统先生是何等人物——他乃庞德公之侄,今受刘夏委任总督蜀中,既敢放开粮价波动,岂会没有后手?”
“只怕此刻,他早已张网以待,专候那些贪心之辈入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女儿不过是多看几步罢了。”
黄承彦望着女儿,眼中尽是欣慰:
“你年纪虽轻,见识却远超许多经商多年之人。将来不知哪家儿郎有福,能娶得你这般慧心智识。”
黄月英颊边微红,神色却依旧从容:
“女儿只愿将来所嫁之人,志趣相投,心意相通。富贵荣华并非所求,但求同心同德,一生心安。”
说罢,她微微低头,继续翻阅手中兵书,翩然走向院中。
仿佛方才那一番洞察时局、剖析利害的话语,不过是随口闲谈一般。
黄承彦望着女儿渐远的背影,轻叹一声,低语道:
“阿丑若为男儿,我黄家何愁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