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着?”
李傕呼吸微促,
“你快说,别卖关子!”
“他两部的平衡很容易打破。”
贾诩抬眼看他,眼中闪着洞悉人心的光,
“届时,将军只需稍加挑拨——或暗中许一方以重利,或散播些‘韩遂欲吞并马家部众’、‘马腾暗通朝廷’之类的流言……”
他双手虚虚一拉,仿佛在扯开什么。
“凉州内部,自会再起纷争。
将军可坐收渔利,甚至……分而灭之。”
贾诩说完这话,厅内一时寂静。
正在此时,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李傕脸上光影跳动。
李傕死死盯着贾诩,胸口起伏,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良久,他猛地一拍案几!
“妙!妙啊!”
李傕放声大笑,“文和真乃吾之子房!
算无遗策,算无遗策!”
贾诩神色平静,只微微欠身:“将军过誉。”
笑罢,李傕忽然想起一事,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对了,”
他眼中闪过疑色,压低声音,
“陛下今日嘱咐刘夏,明日要单独设宴……
你说,这小皇帝,是不是有什么心思?
刘夏此人,看似只爱钱财,但能短短时间拿下益州,绝非庸碌之辈。
他们会不会……暗中勾结?”
这也是李傕心底最深的隐忧。
小皇帝虽然年幼,但毕竟是天子,有大义名分。
而刘夏手握强兵,坐拥天府之国。
这两人若真勾结起来……
贾诩神色不变,从容地为李傕斟了一杯酒。
“将军多虑了。”
他声音平和,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
“陛下年少,久居深宫,所见无非宫女宦官、朝臣武将。”
他将酒杯推到李傕面前,“骤见刘夏这等从‘天府之国’来的外臣,好奇问问蜀中风光、汉中富庶,也是常理。
少年心性,不足为奇。”
李傕眉头未展:“那刘夏……”
“刘夏再有能力,也是外臣。”
贾诩打断他,语气笃定,
“根基在益州,兵马在汉中。
长安城里,他无兵无将,身边不过百余护卫,能翻起什么浪?”
他顿了顿,看向李傕,眼中带着淡淡笑意:
“至于陛下……
那在下请问将军,陛下手中可有一兵一卒?
宫中侍卫,是谁的人?
他身边宦官,听谁的命令?
陛下就算有想法,又能如何?”
李傕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是啊!
小皇帝连宫门都难自由出入,身边全是自己安插的眼线。
刘夏在长安更是孤身赴宴——他虽带了些护卫,但区区百余人。
在长安这数万大军驻守的帝都,又能做什么?
自己真是太过疑神疑鬼了。
“文和所言极是。”
李傕松了口气,举杯笑道,
“是我想多了。
来,饮胜!
明日,我倒要看看,郭阿多那厮,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敬将军。”贾诩举杯相迎。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如同这长安城深不可测的暗夜。
而在长安的另一处府邸。
胡轸和刘诞,刘范兄弟俩也在进行着同样的密谋,。
只是那目标,不止是李傕。
还有明日即将再次踏入皇宫的,益州牧刘夏。
次日,李傕和郭汜各自派人去联系同盟。
刘夏则去皇宫赴宴。
长安,皇宫,清凉殿。
今日的“小宴”规模不大,仅有太尉杨彪、司徒赵温等几位老臣作陪。
汉帝刘协坐于北面主位,身着月白色常服,金冠束发,眉目清秀。
只是那略显苍白的脸色和过于沉稳的姿态,隐约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压抑。
他见刘夏在宦官引导下步入殿内,脸上便露出合乎礼仪的浅淡笑容。
“刘卿来了,赐座。”
“臣,谢陛下。”
刘夏行至殿中,一丝不苟地行罢叩拜大礼,方才在御座右下首的漆案后跪坐下来。
黄忠、牛金按例侍立殿外廊下。
宴席很快开始。
侍酒的宦官们鱼贯而入,捧着鎏金酒壶与漆制食盒。
菜肴并不算特别丰盛,但比起前些年天子颠沛流离时的窘迫,已算规整。
几名身着彩衣的乐伎在角落轻拨琴弦,乐声淙淙,冲淡了殿内过于肃穆的气氛。
“益州牧千里迢迢而来,一路辛苦了。”
刘协举杯,声音清朗温和,是标准的君王客套,
“朕久闻蜀中富庶,物华天宝,今日得见益州牧,亦是缘分。”
刘夏双手捧杯,微微欠身:“陛下厚爱,臣惶恐。
蜀地僻远,赖陛下洪福,近年稍得安宁,臣不敢居功。”
两人一来一往,说的皆是些无关痛痒的官面文章。
陪坐的杨彪、赵温偶尔插言,无非是赞叹几句“益州人杰地灵”、“刘牧治政有方”之类的场面话。
刘协放下酒杯,似随意问道:“朕尝闻锦江春色,冠绝天下,不知比之长安灞柳如何?”
刘夏神色从容,微笑道:“陛下,锦江之水,源于雪山,清冽甘甜,两岸桃李芬芳,春来如云霞铺地。
而长安灞柳,依依拂水,折枝送别,自古便是离人愁绪所寄。
二者一明媚,一缠绵,各有风致,难分高下。
若论气象开阔,自是灞柳烟波浩渺;
若论精巧秀美,则锦江春色更胜一筹。”
他描述得生动,殿中几名老臣也不禁微微颔首,露出些许悠然神往之色。
“哦?”
刘协眼中显出几分真切的好奇,
“那蜀中峨眉,朕亦闻其名,号称‘天下秀’,不知险峻如何?”
“峨眉之秀,在于层峦叠翠,云蒸霞蔚。”
刘夏侃侃而谈,“其山势并不以险绝著称。
然山道蜿蜒,林木幽深,金顶佛光,清音平湖,皆独具灵韵。
若说险峻,当属臣辖内之剑阁,壁立千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方是真正的天险。”
刘协听得入神,不由追问:“剑阁之险,可比潼关?”
“形似而神异。”
刘夏略作沉吟,
“潼关扼守关中门户,临黄河,望中原,是为天下咽喉,兵家必争,气势雄浑。
剑阁则深锁蜀道,两侧绝壁,中通一线,更显奇诡幽深。
前者如猛虎踞于要道,后者如神龙隐于深峡。”
他顿了顿,又笑道:“不过陛下若问蜀中何处最似长安,臣以为,当属成都城内之摩诃池。
池面开阔,碧波荡漾,环池楼阁。
虽无太液池、昆明湖之皇家气派,却也别有一番南国水乡的婉约风情。”
这番对答,既有山川地理的实景描述,又暗含些许比较与引申,听得刘协眼中光彩连连。
他自幼长于洛阳,后困于长安,对传说中的蜀地风光,早已心向往之。
殿内侍立的那些小黄门,起初还竖着耳朵,试图捕捉些“非常之言”。
但听来听去,无非是山水风光、物产人情,既无涉朝政,更无关权谋,渐渐也就放松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