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大汉天子刘协闻言,顿时语塞。
这个问题他并非未曾思考过。
然而,在这个时代,这个问题过于庞大,且牵扯甚深。
天下士族之间关系错综复杂,几乎皆有姻亲之谊。
若对其不利,势必牵一发而动全身。
刘协沉思片刻,无奈地说道:“天下士族门阀众多,根系深远。
倘若处置不当,恐怕会引发大乱……”
“任人唯贤,不问门第。”
刘夏面带淡笑,缓缓说道,
“臣愿与陛下同心同德,以大汉百姓为重。
无论是寒门士子、世家子弟,还是穷苦百姓,皆可留用,甚至重用。
而那些顽固不化、冥顽不灵、视百姓如奴仆或猪狗、阻挠新政实施、危害社稷之人……自当逐步清理。
可寻个由头,查抄其不义之财,充为国用,或再分与百姓。
然此事需缓缓图之,不可操之过急,但方向必须明确。”
刘协听完这番话,心中波澜起伏,既感心潮澎湃,又觉惊心动魄。
刘夏此举,几乎是要动摇数百年来统治根基的变革!
不仅世家豪族将受影响,就连他这个皇帝也要随之改变。
然而,刘协又隐约觉得,这或许正是让大汉摆脱沉疴、重获新生的唯一途径。
他深吸一口气,凝视刘夏,郑重地说道:“刘卿,若你真有此心,亦有此能,助朕光复汉室,一统天下。
朕在此立誓,必封你为王,裂土酬功!
朕愿与你,共掌这江山社稷!”
这是大汉天子刘协在此时能给出的最重承诺。
然而,刘夏却笑了。
那笑容中透出一种刘协难以完全理解的豁达与超然:
“陛下,臣不稀罕什么王位,也不图与你共掌天下。
臣所求,不过是看到这天下百姓,无论居于益州、关中、中原还是江南,皆能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幼童可在田野嬉戏,老者可安坐屋檐之下,不再受豪强欺压,不再因战乱流离。
若能目睹那般景象,臣便心满意足。”
刘协彻底愣住了。
用现代名词来形容,那就是“懵逼”了!
刘夏不图王位?
不图共掌天下?
那他所图为何?
仅仅是为了……百姓?
“刘卿,”
他忍不住问道,语气中满是困惑,
“你……你就没有半点权力之欲吗?
你手握州牧之权,坐拥益州千里沃土,治下百万百姓,麾下数十万强兵,难道不想更上一层?
不想青史留名,位极人臣?”
刘夏望着池中自在游动的鱼儿,轻轻笑了笑:“哈哈哈!
权力?
高位?
青史留名?
这算个毛线?”
他轻轻摇摇头,
“臣只知,吃饱穿暖,睡得安稳,问心无愧,便是最好。
至于其他的,有了未必是福,没有也无所谓。”
突然,刘夏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刘协:“但是,陛下……
若臣真助你达成所愿,而你日后却忘却今日之誓言,忘记百姓之疾苦,变得如夏桀商纣般昏庸暴虐,沉溺享乐,不顾民生……
那么,臣今日能助你复兴汉室,来日,也自有办法让你跌落高位,曝尸荒野。
此言,还望陛下铭记。”
这平静话语中透出的凛然之意,令刘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此时此刻,他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眼前之人,绝对是言出必行。
少年天子挺直脊背,迎着刘夏的目光,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
“朕,刘协,在此对天立誓:
若违今日‘以民为本’之诺,甘受天谴,社稷倾覆,万民唾弃,死无葬身之地!”
这乃是一个皇帝所能发出的最重誓言。
刘夏听后,点了点头,脸上的严肃顿时消散,重新变得温和:“臣刘夏,相信陛下。”
此时,远处那两名小黄门见他们谈话时间过长,且神色有异,开始试探着向这边挪动脚步。
刘夏收回目光,拱手道:“陛下,园中风大,不宜久留。
臣也该告退了。”
刘协会意,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与震撼,恢复了平常语气:
“刘卿慢走。
日后若有所需,或想再与朕谈谈益州风物,可随时请见。”
“谢陛下。臣,随时听候陛下召唤。”刘夏躬身。
就在转身欲走之际,他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陛下,长安并非久安之地。
若他日局势有变,有人持可信之物,或言请陛下移驾汉中暂避……万望陛下,勿要犹豫,即刻随行。
汉中郡,或可成为陛下复兴汉室的龙兴之地。”
刘协闻言,瞳孔微缩,深深看了刘夏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未发一言。
刘夏再次一礼,转身,沿着来路,稳步离去。
他的背影在初夏的阳光和御花园的葱茏草木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从容。
刘协独自立于池边,望着微微荡漾的池水,手中无意识地握紧了方才交谈时不自觉扯下的一片柳叶。
少年天子的胸膛起伏,久久不能平复。
方才君臣之间的那番对话,如同惊雷,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是希望?
还是另一个更深邃的谋划?
刘协抬起头,望向长安城的南方。
那里是汉中,是益州的方向。
汉帝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名为“期待”的火焰。
而远处,两名小黄门已经小跑着靠近,脸上堆着谄媚又警惕的笑容:
“陛下,起风了,该回殿了。
诸位公卿还在等候……”
刘协深吸一口气,将手中柳叶丢入池中。
看着柳叶随波漂远,他的脸上恢复了那种温和又略带疏离的帝王神色。
“起驾,回宫。”
刘协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但他不知道,还有更多变数在等着他。
车骑将军李傕的人已经到了眉县马腾部,后将军郭汜的部将胡轸紧随其后,只不过并非同一时间抵达。
最为可恶的莫过于郭汜,他派遣的另一支使者竟前往南匈奴,寻求异族益州的援助。
刘夏回到驿站后亦未得闲。
他此行的初衷,本是为了前往河北寻找赵云,赴谯国谯县探访许褚,并顺道考察当前的大汉局势。
然而,鉴于目前的状况,这些计划不得不暂时搁置。
他坐在案几前,开始提笔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