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人静静听着。
王平策马上前,沉声道:“此去凶险,九死一生。
现在有想退出的,出列,绝不追究。”
无一人动。
一个年轻士卒忽然低声道:“将军,俺娘去年被羌骑杀了。
俺跟您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又一个老卒笑道:“老汉我活了四十八,够本了。
能跟着魏将军、王将军干一票大的,死了也值!”
“对!干他娘的!”
“杀光羌狗!”
低吼声此起彼伏,虽压抑着音量,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昌战从营中走出,这位老羌将今日穿了一身旧皮甲,腰佩弯刀,看上去与普通羌人老者无异。
“父亲。”昌奇迎上前,声音有些发颤。
昌战拍了拍儿子的肩,笑道:“哭什么?
老子纵横羌地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此去凶险...”
昌奇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如树皮,却温暖有力,
“若事不可为,父亲……千万保重。”
“傻小子。”
昌战揉了揉昌奇的头发,就像二十年前那样慈爱,
“你爹这条命,从跟着卫将军那天起,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转头望向东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奇儿,你记住。”
昌战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
“为父这辈子,见过无数所谓英雄豪杰。
可真正让为父心服口服的,只有卫将军一人。”
“他待羌人如待汉人,他说的‘天下大同’,不是空话。”
昌战眼中闪着光,
“为父老了,看不到那天了。
但你年轻,你要替为父看着——看着卫将军真把天下太平的那一天,带到凉州来。”
他握紧昌奇的手,一字一句:
“所以,哪怕为父这次回不来,你也要好好跟着卫将军。
将我羌人融入汉家,合为一处。
替他守好凉州,守好这大汉的西陲——答应我。”
昌奇眼眶通红,重重跪下:“儿...答应父亲!”
“好!好!”昌战大笑,翻身上马,对魏延、王平一挥手,“走!”
魏延眼睛发热,他猛一挥手:“好!
都是好汉子!
出发!”
一千五百骑如幽灵般没入夜色。
昌奇站在营门处,望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拳头攥得死紧。
父亲,魏将军,王将军……
一定要活着回来。
身后,张任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
“昌将军有此父,当自豪。”张任轻声道。
昌奇起身,抹去眼角泪水,声音已恢复平静:“将军,接下来...该我们表演了。”
同一夜,金城城楼。
韩遂与饿何、烧当、先零三部首领对坐饮酒。
炭火盆烧得正旺,烤羊的油脂滴在火中,噼啪作响,香气四溢。
“韩将军放心。”
饿何撕下一块羊腿肉,大口咀嚼,含糊道,
“张任那三万汉军,已被我儿郎们困死营中。
不出半月,粮尽自溃。”
烧当首领是个独眼老者,冷笑道:“汉人不耐寒,若日久入冬,其冻伤者必增。
老夫已命儿郎们日夜袭扰,不让他们睡觉——再熬几天,必生内乱。”
先零首领最年轻,约莫三十出头,却眼神阴鸷:“韩将军答应我们的盐铁、布匹、粮食……”
“一分不会少。”韩遂举杯,“待破了张任,擒了刘夏派来的那些将领,凉州便是我们的天下。
届时,盐池归饿何首领,铁矿归烧当首领,陇西的良田……便归先零首领了。”
三人对视,哈哈大笑。
“干!”
酒过三巡,饿何忽然道:“韩将军,我部落里那些长老……对你还有些疑虑。
他们说,汉人不可信,当年董卓、李傕都许过重诺,最后……”
韩遂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寒光:“首领多虑了。
韩遂与那些莽夫不同。
我想要的,不是一时富贵,而是世代基业。
凉州,是我们羌汉共治的凉州。”
他压低声音:“况且……刘夏若得凉州,必行‘改土归流’,废部落,设郡县,派汉官。
届时,各位还是首领吗?
还能自主生杀,自收赋税吗?”
三人脸色微变。
这正是他们最怕的。
“所以,”韩遂趁热打铁,“我们必须联手。
凉州,必须掌握在自己人手中。”
正说着,亲兵匆匆登楼:“主公,城西三十里发现汉军游骑,约百余,像是哨探。”
韩遂挑眉:“张任还敢派哨骑出来?
饿何首领,你看……”
饿何起身,狞笑:“交给我儿郎们。
正好手痒,去猎几个人头回来下酒!”
“首领威武!”韩遂举杯,“我等静候佳音。”
一个时辰后,雪原上。
魏延忽然勒马,举起右手。
全军戛然而止。
“怎么了?”王平策马上前。
魏延眯眼望着前方黑暗:“有马蹄声……约三百骑,从金城方向来。”
王平侧耳倾听,果然听到隐约的马蹄踏雪声,正迅速接近。
“是羌骑巡哨。”昌战从后面赶上来,低声道,“这个时辰,应该是饿何部的人——他们习惯子夜换哨。”
魏延眼中闪过杀意:“绕不过去?”
昌战观察地形,摇头:“两侧是深沟,只有这一条路。”
“那就……”魏延缓缓拔出长刀,“灭了他们。”
“不可!”王平急道,“一旦交手,动静传出,我们的行踪就暴露了!”
“那你说怎么办?”魏延咬牙,“退回去?
等他们过去?
万一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踪迹……”
三人陷入两难。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能看见夜色中晃动的火把光。
就在这时,昌战忽然道:“魏将军,你带主力继续前进,按原路走。
老夫带五十人,把他们引开。”
“什么?”魏延一惊,“老将军,这太危险!”
“这是唯一的办法。”
昌战咧嘴一笑,
“老夫在羌地三十年,知道哪里能藏,哪里能跑。
你们快去办正事——记住,端了羌人老巢,比什么都重要!”
说罢,不等魏延回应,昌战已点了五十名羌人士卒,低喝一声:“跟老夫来!”
五十骑脱离大队,斜刺里冲向另一方向。
魏延目眦欲裂,却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走!”他低吼,“加速前进!”
一千四百五十骑拼命催马,在路上狂奔。
身后远处,忽然传来厮杀声和羌人的呼喝——昌战他们,与巡哨交上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