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夏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何为‘益人’?是生在益州的算益人,还是长在益州的算益人?
张松是益州人,如今在汉中;
我是沔阳人,算不算益人?
杨任是右扶风人,但在益州统兵数年,他算不算‘半个益人’?”
众人哑然。
“第二,”
刘夏第二根手指竖起,
“若行‘益人治益’,荆州人是否该‘荆人治荆’?
关中人是否该‘关人治关’?
届时天下各州各自为政,大汉还要不要统一?”
这话更重,众人脸色都变了。
“第三,”刘夏的声音陡然转沉,“也是最重要的。
百姓在乎的是谁治理他们,还是治理的人能不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南郑城的街市:
“我曾在关中问一个老农:‘若让你选,你是要一个无能的本地人担任长官,还是要一个外地人但能干的长官?’
你们猜他怎么说?”
众人屏息。
“他说:‘管他是哪里人,只要能让我一家吃饱饭,就是好官。’”
刘夏转身,目光如炬:“这就是百姓的心声。
他们不在乎执政者是哪里人,在乎的是执政者能不能让他们活下去,活得更好。”
他走回案前,一字一顿:
“所以我的答复是:用人唯才,不问地域。
益州政务,益人可任,外州人也可任,唯才是举。
但所有任命,需按朝廷制度;所有政令,需与朝廷协调。”
“至于李将军所求的‘更多自主之权’……”
刘夏沉声道,“可以。这是我这些天写的《益州自治条例》,诸位看看。”
文书在众人手中传阅。
内容很详细:益州可自主任命郡县官吏,但太守以上需报朝廷备案;
可根据本地状况,自行制定赋税标准,但不得压榨百姓,而且需在朝廷规定的范围内;
可自行训练地方军队,但不得拥有私兵,而且主力部队需听朝廷调遣……
既给了自主权,又划清了底线。
王晟看完,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
他原本以为刘夏会断然拒绝,没想到对方如此高明——给了你想要的,却用制度框住了你。
王晟还想说什么,吴懿已经起身,深深一揖:“将军明鉴,我等……心服口服。”
其他族长纷纷附和。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三日后,朝会。
伏完等人按照计划,提出了对贾诩、法正、杨修、庞统的任命,以及举荐张松为汉中太守。
刘协端坐御座,面色平静。
他看了一眼站在武官首列的刘夏,见对方微微点头,便道:“准奏。拟旨吧。”
伏完心中大喜,以为此计终于成了。
然而他们没想到,真正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十日后,旨意送达长安贾诩处。
又过了十日,贾诩的辞表送到了汉中。
朝会上,当内侍用颤抖的声音念出那份辞表时,整个德阳殿鸦雀无声。
“……臣本布衣,蒙卫将军不弃,委以主簿微职。
主簿者,掌文书案牍,正合臣之所能。
恳请陛下准臣辞去尚书令,仍随卫将军左右,为一主簿足矣。”
念到最后,内侍的声音都变了调。
满朝文武,全都呆住了。
尚书令?主簿?
这……这落差也太大了!
伏完第一个反应过来,气得胡子直抖,出列奏道:“陛下!
贾诩如此推辞,分明是藐视朝廷,藐视陛下恩典!
臣请治其不敬之罪!”
刘协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刘夏。
刘夏出列,躬身道:“陛下,贾文和年事已高,身体确实不佳。
臣在长安时,常见他深夜咳喘,请医诊治多次,效果甚微。
他请辞尚书令,确是实情,绝非藐视朝廷。”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愿为主簿……
文和曾对臣言:‘老臣此生,唯愿追随将军,做实事,不求高位。’
此乃其真心,还请陛下体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贾诩身体不好,是实情;他甘愿做小吏,是高风亮节。
朝廷若强行任命,反倒成了不体恤老臣。
刘协顺势道:“既如此,准贾诩所请。
加封关内侯,赐金百斤,以彰其德。”
“陛下!”伏完还想争辩,却被杨彪拉住了。
下朝后,老臣们再次聚在伏完府中。
这一次,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压抑。
“完了……全完了……”赵温颓然坐下,脸色灰败,“贾诩这一辞,我等全成了笑话。”
种辑苦笑道:“何止笑话。
你们没看见今日朝上那些官员的眼神吗?
他们在看我们的笑话!
我们举荐的人,宁可做将军府的主簿,也不做朝廷的尚书令。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天下人心中,卫将军比朝廷更得人心!”
伏完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杨彪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此子手腕,远超我等想象。
再争下去,只怕……”
只怕什么,他没说,但众人都懂。
只怕会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而更让他们绝望的还在后面。
有过一二日,法正上表辞侍中,称自己“才疏学浅”,只堪在将军府参赞军机;
杨修上表辞黄门侍郎,说自己“年少轻狂”,需在卫将军身边多加历练;
庞统从江陵送来奏表,称荆南四郡初定,政务繁杂,自己“分身乏术”,请继续留任南郡太守。
一个接一个,刘夏麾下的核心谋士,全都婉拒了朝廷的任命。
老臣们精心设计的“调虎离山”“分而治之”之策,彻底破产。
不仅如此,经此一事,朝野上下都看清了一个事实:
刘夏身边的人,不是靠官职、禄位能收买的。
他们追随的,是那个人,是那个理想,是那个“还天下太平”的梦。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碎了老臣们所有的谋划。
唯有张松本在汉中,也是刘夏的心腹,便出任了汉中太守。
原太守张鲁以身体残疾为由辞官,离开南郑,去了桃花源,刘夏原来的藏兵谷——他在那里建了一处别院。
每日与蔡文姬和几个姬妾吟诗作赋,颐养天年。
刘夏自然也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桃花源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