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荆州襄阳城,蔡瑁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蔡瑁坐在主位,这位曾经的荆州水军都督,虽被刘表罢职,但多年经营的势力网仍在。
他不过三十四五,却因近来连番打击,鬓角已生白发,眼神阴鸷如潭。
“三位,”
蔡瑁举起酒杯,声音在密闭的石室中回荡,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商议一件关乎我等生死存亡的大事。”
坐在他对面的是江夏太守黄祖。
五十来岁,须发花白,脸上有常年江风吹出的皱纹。
此人镇守江夏二十余年,水战经验丰富,但性格多疑善变。
左首是张济派来的使者,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士,名叫李信。
张济本人未至,只派心腹前来,态度已然明了。
右首空着——那是给袁术使者留的位置,但此刻空无一人。
“袁公路的使者呢?”
黄祖皱眉问道,手中酒杯迟迟未举。
蔡瑁脸色一沉:“淮南路远,使者或许耽搁了。
不过无妨,袁公已回信,全力支持我等。”
他在撒谎。
事实上,袁术的回复三日前就到了,只有八个字:“称帝在即,暂缓出兵。”
但蔡瑁不能说,说了这联盟即刻就散。
黄祖将信将疑,但还是举起了杯。
蔡瑁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舆图前。
那是一张囊括荆襄、淮南、南阳的精细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各方势力范围。
“诸位请看,”他手指点向荆南四郡,“刘夏小儿,不过一沔阳土豪。
侥幸得势,竟连夺长沙、零陵、桂阳、武陵。
如今庞统坐镇江陵,鲁肃安抚四郡,甘宁统水军巡弋长江……这是要将我荆州士族赶尽杀绝啊!”
这话半真半假。
刘夏确实夺了荆南,但并未“赶尽杀绝”,反而重用荆州士人。
只是蔡瑁这类曾与刘夏为敌的,自然没有好下场。
“刘景升(刘表)病重,卧床不起。”
蔡瑁声音转冷,“蔡氏、蒯氏、黄氏,这些荆州大族,还能倚仗谁?
若等刘夏彻底稳固荆南,下一步必是北上襄阳。
届时,你我皆是阶下囚!”
黄祖手中酒杯一颤,酒液洒出几滴。
他想起前日接到的密报:甘宁的水军已在江陵集结,大小战船百余艘,日夜操练。
那个锦帆贼出身的猛将,当年自己听到这个名字就恶心……
“德珪(蔡瑁字)有何妙计?”黄祖沉声问。
蔡瑁眼中闪过狠厉之光,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南北分汉!”
四字出口,密室温度骤降。
“何谓‘南北分汉’?”李信问道。
“袁公路已得传国玉玺,称帝在即。”
蔡瑁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齿缝中挤出,
“我等联名劝进,拥其在淮南登基。
若袁术称帝,其他诸侯好说,但刘夏主力必东出潼关征伐淮南。”
他手指移回荆州:“而那时,荆州空虚。
黄太守率江夏水军溯江而上,直取江陵;
我联络襄阳旧部,夺回南郡,然后合兵收复荆南四郡;
张将军则自南阳南下,取襄阳。
三家合兵,荆南七郡唾手可得!”
“事成之后,”蔡瑁环视二人,“桂阳、长沙归黄太守,南郡、武陵、零陵郡归我,襄阳划归张将军。
如何?”
画饼,赤裸裸的画饼。
而且是很大很大的一张饼。
黄祖心中冷笑。
荆南四郡若真这么好打,当初刘表在时怎么不打?
庞统、鲁肃、甘宁,哪个是易与之辈?
但他没说破,只是沉吟道:“此计……倒也可行。
只是袁公路那边,真会称帝?”
“必称!”蔡瑁斩钉截铁,“传国玉玺在手,他忍了多久?
如今刘夏势大,曹操与吕布在徐州对攻、袁绍与公孙瓒对峙,正是千载良机。
我已派人送去厚礼,袁公路已应允,只要我等拥戴,他即刻登基!”
李信忽然问:“此事,刘景升可知?”
密室一静。
蔡瑁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景升公病重,不宜操劳。
待事成之后,再禀告不迟。”
这话说得心虚。
谁都知道,刘表若知蔡瑁要勾结袁术分裂汉室,非气得吐血不可。
刘表再怎么懦弱,也是汉室宗亲,绝不会容忍有人篡汉。
更不想把自己的基业被蔡瑁等瓜分。
但此刻,无人点破。
“好。”黄祖终于举杯,“若袁公路真能牵制刘夏主力,我江夏水军,愿为前驱。”
李信也举杯:“我家将军说了,只要粮草充足,南阳三万精兵,随时可动。”
“痛快!”蔡瑁大笑,三杯相碰,“来,饮胜!
为了荆州的未来!”
酒液入喉,辛辣苦涩。
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十日后,江夏,太守府。
黄祖独自坐在书房,面前摊开着三封信。
第一封是蔡瑁昨日送来的,催促他尽快整军备战,“袁术称帝在即”。
第二封是从淮南细作传回的密报,上面清楚写着:
“袁术是忙于筹备登基大典,广选美女,修建宫室,耗费巨万。
对荆州之事,只敷衍应付。”
第三封……是今日刚到的,来自江陵。
信是庞统亲笔,语气平和,内容却让黄祖心惊。
“黄太守镇守江夏二十载,保境安民,功在社稷。
今荆州初定,百废待兴,正需老成谋国者共扶。
你我两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若太守愿来江陵一叙,统当扫榻相迎。
大汉复兴在即,何必为私误公义?”
最后一句,像针一样刺进黄祖心里。
“何必为私误公义?”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随刘表入荆州,剿灭宗贼,平定江夏。
那时满腔热血,想的也是匡扶汉室,保境安民。
是什么时候变的?
是看到朝廷越来越腐败?
是见到诸侯一个个割据自立?
还是……单纯为了保住黄氏在江夏的权位?
“父亲。”长子黄射推门进来,见父亲对信发呆,轻声道,“还在想蔡德珪的事?”
黄祖长叹一声,将三封信推给儿子:“你看看。”
黄射细细看完,眉头紧锁:“蔡瑁这是在拉我们陪葬。
袁术称帝,必成众矢之的。
刘夏如今奉天子在汉中,若袁术真敢僭越,第一个讨伐的就是他。
我们若跟蔡瑁掺和进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那就是谋逆,是灭族大罪。
“可若不从,”黄祖苦笑,“蔡瑁岂会善罢甘休?
他在荆州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各郡。
若与他翻脸,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