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蓟县南门悄然打开,万余袁军鱼贯而出。
没有旌旗,没有号角,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车马声。
袁谭策马走在队伍中间,脸色铁青;
沮授紧随其后,目光沉稳。
然而,这支仓皇撤退的队伍走了不到一日,前锋吕旷策马冲回中军。
他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大公子!
军师!
前方……前方发现卫汉军!
正列阵于官道上!"
袁谭脸色骤变,猛地勒住缰绳:
"有多少人?"
吕旷咽了口唾沫:
"约莫……五六千人在正面列阵。
但末将还看到两侧树林中有旌旗晃动,怕是有伏兵!"
沮授闻言,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策马上前几步,眯眼望向远方。
官道尽头,一面"汉"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一将青衫白马,正是刘夏。
他身旁的屠虎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列阵整齐,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而左右两侧的树林中,隐隐有旌旗一角露出。
虽然看不见伏兵的踪迹,但那压抑的沉寂,比千军万马更让人心慌。
袁谭的手心开始冒汗,声音干涩道:
"军师……怎么办?"
沮授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前方那支严阵以待的卫汉军,又看了看两侧那沉默的树林,心中已有了计较——
刘夏列阵于此,说明常山、中山必然尽数已失。
否则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更不可能从容列阵堵截。
如今蓟县已弃,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万余溃军军心涣散。
若强行突围,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大公子,看来刘夏已经拿下了常山、中山,才会在此从容列阵堵截。
他摆出这副阵势,不是要硬拼,是要逼我们投降。"
袁谭咬牙道:
"投降?
我乃袁家长子,岂能……"
沮授抬手打断他:
"大公子,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
万余溃军,军心涣散。
若与刘夏精锐一战,必死无疑。
且容我先上前探探口风——
若刘夏肯谈条件,我们便谈;
若他不肯,再想别的办法。"
沮授说罢,整了整衣冠。
正要策马出阵,忽然——袁军阵中一阵骚动。
吕旷猛地勒住马,指着前方惊道:
"大公子!
你看!"
袁谭抬眼望去,只见卫汉军阵中,一骑黑马疾驰而出。
马上那将身材魁梧如铁塔,手持一柄门板宽的大刀,远远便扯开嗓子吼道:
"袁谭小儿!
老子许褚是也!
你踏马在蓟县把我军马匹换完就翻脸,害我卫汉军三百兄弟!
有种出来和老子过两招!"
那声音如雷贯耳,震得袁军前阵的战马不安地嘶鸣。
袁谭攥紧缰绳,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住前方。
他咬着牙,低声道:
"列阵!
准备突围!"
"大公子!"
沮授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袁谭的马缰,
"不可!"
袁谭低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怒火与不甘:
"军师!
难道要我束手就擒不成?"
沮授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大公子,我且问你——
我军还有多少人马?
士气如何?"
袁谭一怔,没有答话。
沮授继续道:
"万余溃军,连夜奔逃,人困马乏,军心涣散。
而卫汉军以逸待劳,列阵以待,左右更有伏兵。
若强行突围,能冲出去几人?
大公子莫非忘了文丑将军是怎么死的?"
袁谭听到"文丑"二字,浑身一震,脸色更加难看。
他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袁军阵中几个校尉认出了前方那个黑塔般的巨汉。
"那是……许褚!"
"就是上次跟大公子换战马时,和咱们打过的那位!
他那柄大刀比门板还宽!"
"后来文丑将军他们来了,咱们去追,他一个人挡在后面,连砍七八个弟兄……"
议论声虽低,却像一阵寒风扫过袁军阵中。
那些兵卒原本就惶惶不安的脸色,此刻更是白了几分。
袁谭听到这些议论,怒火更盛,厉声喝道:
"闭嘴!
谁再敢乱我军心,立斩!"
几个校尉立刻噤声,低下头不敢再看。
但那股惧意,已经像藤蔓一样缠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袁谭深吸一口气,正要再次下令列阵,沮授忽然翻身下马,挡在袁谭马前。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仰头望着袁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公子!
沮授追随袁公多年,不敢言功,但求无愧。
今日若公子执意一战,请先杀我!"
袁谭愣住了:"军师,你……"
沮授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继续道:
"公子是袁公长子,沮授不愿见公子葬身于此。
万余将士,皆是河北子弟,他们有父母妻儿。
若今日尽数丧命于此,公子即便侥幸逃脱,日后如何面对袁公?
又如何面对河北父老?"
袁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跪在马前的沮授,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忠诚。
他身旁的吕旷也低声道:
"大公子……军师说得对。
兄弟们……兄弟们真的跑不动了。"
吕翔虽然没说话,但垂下了头,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几个方才认出许褚的校尉也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看袁谭。
袁谭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
沮授跪在地上,眼神坦荡;
吕旷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吕翔垂首不语,手指攥着缰绳。
整个袁军阵中,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与他对视。
他忽然觉得一阵疲倦涌上来。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秋风吹动他的战袍,也将他脸颊上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吹干。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
"军师……刘夏若不肯放过我呢?"
沮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若卫将军不肯,我与公子一同赴死。
但以我之见——卫将军向来善待降将。
我虽不知他在河北如何行事,但早闻他在益州、荆州收降了不少旧部,皆委以重任,未曾亏待。
公子若降,性命当可保全。"
袁谭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听军师的。"
沮授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转身对吕旷道:
"传令全军,原地待命,不得妄动。
我去与卫将军说话。"
"军师小心。"吕旷低声道。
沮授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翻身上马,独自一人策马向前,朝那面"汉"字大旗缓缓行去。
秋风迎面扑来,吹动他的胡须和衣袍。
但他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