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普受命第三日,在张敞陪同下出城来到码头。
湾内三四十艘战船一字排开。
艨艟在前,船身低伏,桨孔密布;
斗舰居中,帆樯耸立,旌旗猎猎。
民夫正把一捆捆箭矢抬上跳板。
程普问道:“张参军,潮信可验了?”
张敞上前一步:“回都督,验了。
今夜寅末卯初,东北风起,可直送船队出湾。
错此一时,再等三日。”
“向导呢?”
“乐浪、带方两县识得潮礁的渔民,得四十七人。
每船分派一名,专司观潮辨礁。
另有十二个常跑牟韩、对马海面的老舵手,编作前导船队。”
程普转身看向张敞,满眼皆是夸赞:
“张参军,你一个渔民出身,倒把这事安排得滴水不漏。”
张敞低头:
“小人不过把讨生活的本事,用在军务上。”
程普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正在整军的北宫平。
北宫平不随船出海,程普给他的令是:
率部沿乐浪周边陆路游弋,哨探四方,但凡有敌军来犯乐浪,即刻回报。
北宫平正带着羌骑整队,一抬头,看见程普站在码头高处,便扯着嗓子朝这边喊来:
“都督放心!
这乐浪周边交给末将,跑过去一只兔子,末将都给你数清楚毛!”
程普远远地抱了抱拳。
湾内主船上,吕蒙正蹲在船舷边看水手系缆,看得极认真。
徐盛从舱里出来,在他身边蹲下:
“子明,看什么呢?”
“看绳。”
吕蒙头也不抬,
“船离了岸,咱们这几千人的命就系在这几根缆上。
不看清些,心里不踏实。”
徐盛笑了笑,忽然收了笑:
“子明,我问你一句。
江东旧将,带着这几十条船出海,卫将军远在汉中,就不怕咱们带船跑了?”
吕蒙这才抬起头,看了徐盛半晌,认认真真地说:
“徐将军,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汉帝驾崩,无后。
卫将军若想称帝,也是民心所向!
更何况,他还有这个实力!
可他做了吗?
当年玉玺在老主伯符手中,伯符将军尚且动了心思;
玉玺到过卫将军手里,他把它当成一块破石头。
他不称帝,还改大汉朝堂为七人中枢议事,把天下大事摊在七张案上一起议。
这是何等胸怀,何等气魄?”
他顿了顿:
“他根本不怕我等跑了!
他是觉得,我们这些人,能像他一样。
为了大汉疆域,为了大汉百姓,做些该做的事情。”
徐盛沉默良久。
他想起自己刚归顺时,夜里睡不着,总在想“卫将军会不会卸磨杀驴”。
此刻听吕蒙说完,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太小了。
他忽然笑了,拍了拍吕蒙的肩:
“子明,你说得对。
卫将军拿咱们当人,咱们不能拿自己当外人。”
正说着,号角长鸣。
片刻后,众将齐至码头。
程普立于众人面前,沉声道:
“军令已定,诸将听令——”
“太史慈、丁奉,领艨艟十二艘为前队。
太史慈督前,丁奉殿后,直扑马韩西岸。
登陆后遇敌则战,但不恋战。”
“吕蒙、徐盛,领斗舰十八艘为后队。
吕蒙为先锋,徐盛押粮居中,直插牟韩东岸,断其东逃之路。”
“马孟起将军已自乐浪南下,走陆路直扑弁韩、辰韩交界。
他按兵边境,威慑三韩,待我水师登陆,南北呼应。”
“老夫与张参军,坚守乐浪,为诸君看住后路。”
徐盛、丁奉、太史慈、吕蒙同时抱拳,声震码头:
“末将得令!”
程普扫了一眼众将,沉声道:
“诸位,本督再说一句。
咱们这趟出海,打的是三韩,为的是大汉东疆。
三韩屡犯乐浪、带方,杀我百姓,抢我粮草。
咱们这趟去,不是去抢地盘,是去给沿海百姓讨个公道。”
他顿了顿:
“中枢院在洛阳等着咱们的军报。
这一仗打好了,乐浪、带方的百姓就能睡个安稳觉。
咱们的儿孙,以后不用再防着海东来的刀子。”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本督预祝诸位立功凯旋,封侯拜将。
但需诸位记住一句话——
咱们身后,是大汉。”
众将肃然。
太史慈听着程普那句“咱们身后,是大汉”,忽然想起孙伯符当年在曲阿誓师。
孙策说的是“打下江东,咱们就有家了”。
家是小家,大汉是大家。
孙策到死都没明白这个道理。
他正想着,程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子义。”
太史慈回过神:“都督。”
“在想什么?”
太史慈沉默了一息:
“都督,当年孙伯符渡江,也是这样的船,这样的旗。
他带着我们打到曲阿,人人都说,江东从此是孙家的了。”
他顿了顿,
“后来他没了。
现在,我们又为新的大汉朝上了船。”
程普没有接话。
太史慈忽然笑了笑:“都督放心。
伯符是我的旧主,我敬他、念他。
但今日这面旗,是新汉的旗。
我受朝廷军令,便为朝廷效死。
伯符的路,走错了;
我不能跟着错。”
程普看着他的眼睛,良久,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臂:
“子义,本将亦是如此!”
他转身登高,拔剑出鞘:
“诸将上船,祭海——”
鼓声骤起,几将快速上船。
三牲投入海中,酒浆泼向浪头。
湾内诸船之上,汉军齐声呐喊,声浪压过潮声。
“扬帆!”
令旗挥下。
三四十面帆同时升起,猎猎作响。
东北风起,鼓满帆腹。
艨艟如箭,斗舰如城,船队撕开暮色,向南驶去。
程普望着渐远的船队,忽然问了一句:
“张参军,你说这仗,好打么?”
张敞沉默片刻:
“好打不好打,看天。”
“看天?”
“海上有风,风是顺是逆,天说了算。
三韩靠海,海路是他们的命,也是他们的棺材。
咱们把船开到他们家门口——”
张敞望着船队最后一点帆影没入暮色,
“他们的命,就攥在咱们手心里了。”
程普没有再问,只是望着海面,沉默了很久。
船队出湾后,太史慈率前队十二艘艨艟直扑马韩西岸。
吕蒙后队,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