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五十五。
林昭把车停在CBD写字楼地下车库,没开上去。兰博基尼的辨识度太高,大白天停银行门口已经够显眼了,没必要让江听雪在同事面前尴尬。
他靠着驾驶座翻了两条消息。
沈佳宜那边发来签约现场的照片,合同上赫然印着她的名字,配了个亲嘴的表情包。
林昭回了个“嗯”。
九月末的傍晚,天色暗得早,路灯刚刚亮起来,金融街两边的写字楼窗户里透着加班的白光。
他站在银行侧门外面的人行道上,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六点整,银行侧门推开了。
江听雪走出来。
林昭抬眼看过去,手指在口袋里顿了一下。
她换了衣服。
不是上班时那身蓝马甲白衬衫。现在穿的是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方领打底,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但不会显得刻意。下面换了条浅卡其色的A字裙,裙摆到膝盖下方两指,搭了双平底的玛丽珍鞋。
头发放下来了。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因为白天盘了一整天,发尾带着自然的弧度。
妆也补过。但跟沈佳宜那种浓妆完全是两个路子——底妆薄得几乎看不出来,唇色是很淡的豆沙粉,眼影只有一点提亮,整张脸干净净的,素到像没化,但气色明显好了一截。
林昭脑子里闪过四个字。
白月光。
这打扮太有心机了。看起来随意,但每一件单品都在往“我很好相处”“我不是那种物质的女生”这个方向靠。
好感度系统没有自动弹面板,但林昭看得出来——江听雪是用了心的。
“等很久了?”江听雪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她的银行制服。
“刚到。”
江听雪站到他面前,低头理了一下包带,睫毛垂下来的弧度很好看。
“你车呢?”
“地下车库。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两人并排往停车场入口走。江听雪的步子不大,节奏不紧不慢。
“你今天在银行还顺利吗?后面没被为难吧。”林昭问。
江听雪笑了一下:“有你罩着,谁敢为难我。”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赵行让我跟张琳经理一起对接你的业务,同事们态度都挺好的。”
林昭偏头看她。
江听雪的耳尖有点红,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稳。
“刘倩那个人,以后不会再说什么了。”林昭把话点到为止。
江听雪脚步微顿,转过来看他:“你知道了?”
“猜的。那种人哪都有,不用理。”
江听雪没接话,但嘴角往上弯了弯。
到了地下车库。
冰川白的兰博基尼停在角落的车位上,周围是清一色的BA,这辆车往那一杵,存在感完全压不住。
江听雪的脚步停了。
“这……你的车?”
“嗯。”林昭按了解锁,剪刀门往上翻起来。
江听雪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她不懂车,但这种造型——电影里才有的那种翻门跑车,她还是认识的。
“上车。”林昭已经坐进去了。
江听雪弯腰坐进副驾驶,车门落下来。车厢里的皮革味扑过来,座椅很低,包裹感很强,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
她把帆布袋放到脚边,手不知道该往哪搁,最后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发动机启动。
那种闷沉的轰响震得整个车厢都在微颤动,跟她平时坐的出租车和公交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高中的时候真没看出来。”江听雪扭头看着他的侧脸。
“看不出什么?”
“你是这种人。”
林昭笑了:“什么种?”
江听雪想了想,认真地说:“那种……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什么都能搞定的那种。”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主干道。
“你高中的时候每次月考完,年级排名出来,你好像从来不看。”江听雪靠着椅背,视线落在窗外流动的路灯上,“别人挤在公告栏前面急得跳脚,你经过都不停。”
“我那排名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前十。”
“也不差吧。中等偏上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你那会儿每次都前十。”
江听雪摇头:“高中的排名有什么用。到了社会上,没人问你高中第几名。”
这话里带着点东西。林昭听出来了,但没追问。
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停在一家日式居酒屋门口。装修不张扬,门脸很小,木头推拉门,门口挂着两盏暖黄色的纸灯笼。
“吃这个行吗?”
江听雪看着门口,点了点头。
进店,靠里的卡座坐下。灯光暗暖,背景音乐是很轻的日语歌。
林昭把菜单递过去。
江听雪翻了两页,目光在价格上停了一下——人均四五百,不算太贵,但对她一个实习生来说,已经是一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了。
“随便点,今天我请。”
“那我不客气了。”江听雪点了刺身拼盘、烤鳗鱼、一份茶碗蒸。
林昭又加了两道烧鸟和一壶梅酒。
菜单合上,两人相对坐着。隔着桌面的那盏蜡烛,江听雪的五官被映得格外柔和。那层淡妆在这种光线下效果拉满,整个人看起来温的。
“林昭,”江听雪双手捧着那杯温水,“我能问你个不礼貌的问题吗?”
“问。”
“你的钱……是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问。
林昭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家里有些生意,之前一直是长辈在管。去年开始分了一部分给我,让我学着自己打理。”
江听雪盯着他看了三秒,点了下头。
菜陆续上来。
两人吃着聊着,话题从高中那些鸡毛蒜皮的事聊起。谁和谁打架被叫了家长,数学老师秃顶那年全班凑钱送了瓶霸王。
江听雪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手无意识地去拢耳后的头发。
“对了,你们班那个张浩然呢?高考完是不是去北京了?”
“北京211,听说毕业考了公。”
“考公好啊。”江听雪筷子停了一下,“稳定。”
“你不考吗?”
她摇头:“金融学院的课程设计就是往银行和券商方向走。再说了,公务员那个……竞争太大了,我没精力再考了。”
语气很平,但末尾那句“没精力再考了”听起来沉甸甸的。
林昭没接话,给她倒了杯梅酒。
江听雪端起来抿了一口,酒精度不高,甜的,入口很顺。
“你呢?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不急。”林昭夹了块刺身蘸了酱油,“先把眼前的日子过舒服再说。”
江听雪笑了一下,但那笑里有点涩。
过舒服。
三个字说得真轻巧。
她实习两个月了。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赶公交,打卡、泡茶、送文件、站着听训。一个月实习工资一千八,扣完交通和饭钱,剩下的勉强够用。
上个月房租涨了两百,她找了个周末兼职做家教,辅导一个高中生英语,一次两百块。
她在高中的时候年级前十,同学们觉得她以后肯定能混得风生水起。江听雪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但真正步入社会之后她才明白——成绩好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值钱。
你的绩点、你的奖学金、你的荣誉证书,在面试官眼里只是简历上的一行字。真正值钱的是关系、是背景、是你爸妈认识谁。
今天在银行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靠什么被调进私银项目组的?
不是靠两个月的勤恳恳,不是靠专业能力,是因为她认识林昭。
一个千万级客户的高中同学,这个身份比她的实习表现、比她的学分绩点,管用一万倍。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把账单夹子放到桌面中间。
江听雪的手往包里伸了一下。
“我来吧。”
林昭已经把卡抽出来递给了服务员。
“不用你。”
“可是——”
“叙旧嘛,我请。”
服务员拿着卡走了。江听雪的手缩回来,放到膝盖上攥着裙摆。
一千二。
刚才她扫了一眼账单。一千二百块。够她做六次家教了。
而林昭连看都没看。
“走吧。”林昭站起来,“逛一下?”
“逛?”
“商场。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江听雪站起来,拎着帆布袋跟在他后面走出去,嘴上说:“不用了吧,太晚了。”
“不晚,商场十点才关门。”
林昭已经往车那边走了。
江听雪跟了上去。
车停在万达地下二层。坐电梯上来的时候,两人站得很近,电梯镜子里映着两个人的全身——林昭一米八三,黑色冲锋衣,旁边是穿着米色开衫的江听雪,身高刚到他肩膀。
看起来很搭。
江听雪在镜子里跟自己对上了一眼,赶紧移开。
三楼女装区。
江听雪走在前面,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一件挂在橱窗里的大衣吸引住了。驼色,羊绒的,剪裁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脚步放慢,看了三秒。
标价牌翻过来:6800。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林昭跟在半步后面,把这个动作看得清楚楚。
“那件好看。”
“啊?”江听雪回头。
“驼色那件大衣。试?”
“不了不了,我就随便看——”
“试一下又不花钱。”林昭已经走进了店里,对着店员指了一下橱窗里那件,“拿个S码。”
江听雪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跟着走进去。
试衣间出来的时候,驼色大衣穿在她身上,整个人的气质被拔高了一大截。面料垂感很好,颜色衬她的肤色,白得发光。
林昭看着她,点了下头。
“好看。穿这个。”
“林昭,这个太贵了,我不能——”
“六千八,不贵。”
在他嘴里,这三个字说得跟“六块八”没区别。
江听雪站在试衣镜前面。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那件昂贵的大衣,跟旁边这个出手阔绰的男人站在一起,画面很和谐。
和谐到让她有点恍惚。
“就这件。”林昭已经在柜台那边刷卡了。
江听雪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在大学里拼了三年,绩点3.8,奖学金年拿,实习岗位靠自己面试挣来的。她一直相信努力有回报。
但今天,站在这面镜子前面,穿着别人几秒钟就替她买单的大衣,她忽然觉得——
自己那些努力,到底值多少钱?
一个月一千八的实习工资。周末家教一次两百。食堂六块钱的盒饭。
跟林昭一顿饭的零头都不到。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涌上来一个很危险的念头。
不想努力了。
不是那种撒娇式的“不想上班了好累”,是真正的、来自骨子里的疲惫。
从步入社会开始,她就发现这个世界跟学校完全不一样。学校里只要你成绩好就有光环,走到哪都有老师护着,同学敬着。出了学校的门——你什么都不是。
你的专业知识在Excel表格面前一文不值。你的高绩点换不来一次领导的正眼。你刷了三年的简历,还不如一个有关系的人打一通电话。
而现在,面前站着一个人。
他认识你,他有钱,他愿意花。
你只需要——
江听雪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但按得很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