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初夏关上休息室的门,把晚礼服的拉链拉下来一半,肩膀从黑色布料里脱出来。
手机还亮着。
她没有看那条经理发来的提成消息。
她点开的是另一个APP——一个记账软件,密码锁了两层,藏在手机第三屏的文件夹最深处。
屏幕上跳出来一串数字。
负债总额:3,741,200元。
其中银行贷款:180万。民间借贷:97万。供应商欠款:89万。利息还在滚。
每多看一秒,胸口就多压一块石头。
许初夏把手机扣在化妆台上,闭了闭眼。
十二天前。
那天晚上她正在图书馆看书,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江城本地的。
接通之后,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公式化,问她是不是许学超的女儿。
许学超。她爸。
“您父亲和母亲从厂区办公楼坠落,目前已被送往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救中心——”
后面的话她没听完。
从图书馆跑出去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裤子破了一个洞。打车到医院,ICU门口站了一排人,有的是厂里的工人,有的是债主。
她爸躺在里面,全身插满管子。她妈在隔壁的病房,脊椎骨折,下半身没知觉。
坠楼。
从五楼。
不是意外。
后来她从厂里会计那里拿到了账本。许家的塑料制品厂三年前就开始亏损,她爸借了高利贷填窟窿,越填越大。最后一笔大订单的货款被上游客户赖掉,资金链彻底断了。
三百七十多万的债。
这个数字对一个大一女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就算不吃不喝,按现在的兼职收入,要还一百年。
许初夏从镜子里看着自己。
妆还没卸。这张脸在冷白光底下显得格外好看——她知道,从小就知道。
小时候觉得长得好看是天赋。现在觉得,这是筹码。
她每天出门前花四十分钟化妆,把口罩戴得严严实实,不是怕人看。
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人。
露出全脸的机会,她要留给值得的人。值得的意思是——有钱,而且愿意为她花钱。
这话说出来难听。
可三百七十多万的债,靠自己弹琴、做家教、拿奖学金,到她四十岁都还不清。
她爸还在ICU里躺着,每天的费用是八千块。
她妈在康复中心,每个月两万。
这些钱从哪来?
卖脸。
许初夏从来不觉得这个词有什么可耻的。
许初夏从月光·LeClair的后门出来,把盘起的头发散下来,晚礼服换成了帽衫和运动裤,球鞋踩在巷子里的地砖上,整个人从“钢琴师夏”重新变回了“金融学院那个戴口罩的透明人”。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指尖发凉。
刚才三个半小时没停手,右手无名指的指腹磨出了一层薄茧,按在裤缝上有轻微的刺痛。
学校南门的保安认识她,抬了下手放行。宿舍楼的灯还亮着不少,走廊里有人端着洗脸盆路过,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许初夏推开宿舍门。
屋里灯全开着,地上摊了两个行李箱,衣柜门敞开,空了一大半。沈佳宜蹲在床边,正往箱子里塞一摞叠得整齐齐的衣服,旁边还码着几个鞋盒和化妆品收纳包。
“你干嘛呢?”许初夏站在门口。
沈佳宜抬头,脸上挂着那种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眼角眉梢全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搬家。”
“搬哪去?”
沈佳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划了两下,递到许初夏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合同照片。
“江北滨江壹号”,189平,三面落地窗,长江正对面。
合同上写着沈佳宜的名字。
许初夏的目光往下扫,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总价:13,800,000元。
付款方式:全。
“一千三百八十万?”许初夏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说出这个数的时候,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来。
“嗯。”沈佳宜把手机收回去,往箱子里扔了两件睡衣,“他今天下午转的,售楼处那边都签好了。”
她没说名字。但不用说。
许初夏在这间宿舍住了快一年,沈佳宜身边的男人换过几拨,从没见哪个能让她收拾行李搬出去住。
除了那个开冰川白兰博基尼的。
“林昭买的?”
“对呀。”沈佳宜蹲回箱子旁边继续收拾,嘴里嘟囔着,“他说我住宿舍不方便,酒店也不长久,干脆买一套放我这,他过来的时候也有地方待。”
语气太轻松了。
一千三百八十万,从她嘴里说出来,跟“他给我点了杯奶茶”没什么区别。
许初夏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口罩放到床头柜上,动作很慢。
“全款?”
“全款。”沈佳宜抬眼看了她一下,笑出声来,“我也吓了一跳,他就微信上跟我说了句'你报名字吧',然后十分钟不到,售楼处那边就收到了。”
许初夏没接话。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沈佳宜把衣柜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
那些衣服她都见过。有几件是林昭送的,吊牌还没拆;有几件是沈佳宜自己的旧衣服,比起新的,显得廉价了许多。
“写你名下的?”
“嗯。”沈佳宜回头,表情里多了一点小女人的矫情,“他说写我的,方便。我当时还以为他要跟我分手呢,差点哭了。”
许初夏的手指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一千三百八十万。
她脑子里那个记账软件的负债总数跳了出来。
三百七十四万一千二百块。
不到那套房子的零头。
沈佳宜靠什么得到的?长得好看。愿意陪。会撒娇。敢主动。
这些东西,她有没有?
有。
“初夏。”沈佳宜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嗯?”
“你帮我看这两件外套,哪件配那个米白色的包好看?”沈佳宜举着两件大衣,在身前比划。
许初夏抬眼。
左手那件,驼色羊绒,看剪裁和面料,至少五位数。右手那件,黑色的,版型更修身,领口有个低调的logo。
都是贵的。
“左边那件。”
“我也觉得!”沈佳宜把右边那件叠好放进箱子,左边那件小心翼翼地挂在箱盖内侧的衣架上,“这件等搬过去再穿,新房子配新衣服。”
许初夏看着她收拾,没再说话。
宿舍另外两个床位是空的。王丽今晚不在,另一个室友回家了。整间屋子只有沈佳宜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和行李箱拉链的声音。
“对了。”沈佳宜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看她,“那个房子三室两厅,超大的。你要是哪天想来住,随时来啊,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许初夏笑了一下:“你男朋友不介意?”
“他?他才不管这些。”沈佳宜甩了甩头发,“再说你又不是外人。”
许初夏点了下头,没接这个话茬。
沈佳宜收拾得差不多了,拉上两个箱子的拉链,又检查了一遍柜子和抽屉,确认没落东西。
“明天上午叫个搬家的来拉,大件不多,主要是这些衣服和化妆品。”她拍了拍手,看时间,“快十二点了,我先睡了。”
“嗯。”
沈佳宜爬上床,没多久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许初夏坐在自己床上,没有动。
台灯关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打在地面的行李箱上。
一千三百八十万。
全款。
写她名字。
这几个关键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